黑石岗外的官道旁,晨雾尚未散尽。
浓密的密林遮天蔽日,枝叶交错间,两道身影如融入阴影的磐石。
静静蛰伏在最高处的树冠。
是徐孝纯与邹柒。
两人皆收敛了全身气息,连呼吸都压得极缓。
唯有两道凝练的神识,穿透薄雾,精准锁定著远方那三道颇为戒备的遁光。
正是小乔、秦川与张知微。
“那出手之人,会不会是小师弟?”
徐孝纯率先以神识传音。
阴鷙的眉宇间拧起褶皱,眸子里翻涌著挥之不去的惊疑。
昨夜黑石岗的袭杀画面,此刻仍清晰烙印在他脑海。
董承那结丹后期的浑厚法力,在那道突然出现的虚影刀下,竟毫无反抗之力。
头颅冲天而起的瞬间,那种极致的压迫感,那种瞬杀上人的狠厉,太过惊世骇俗。
“万商域內能有这般手段的,屈指可数。”
他沉声补充,神识里带著一丝凝重。
“小师弟明面上是结丹中期,可他向来藏得深————”
“结丹中期,绝对做不到。”
邹柒的神识传音简洁得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他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眼帘微垂,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剑道之外的事,本就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至少是同境上人,且底牌极强。”
这是他对昨夜神秘人实力的唯一判断。
结丹后期,才有资格在正面搏杀中,如此乾脆利落地斩落另一位结丹后期上人。
还能做到悄无声息。
徐孝纯感受到邹柒的淡漠,自嘲地笑了笑。
神识里的惊疑渐渐散去。
是了,不管那人是不是小师弟,至少小乔一行的安危已经无忧。
这就够了。
他收敛心神,再次將自身气息压至极致。
与邹柒一同,如两道无声的影子,遥遥跟隨著小乔一行。
朝著天苍域的方向,渐渐远去。
晨雾渐散,朝阳初升。
金色的霞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飞鸿仙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李季安所在的道场之外,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佇立。
是白彩綾。
她一身素色道袍,指尖死死攥著衣袖,指节泛白,不难看出她內心的紧张与忐忑。
前几日,她偶然在仙城的坊市中听闻。
万商域近期有三阶朱蛤大妖现世,且是长安供奉的灵宠。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当年在烈虎商会,那个自称刘青云的胖修士,还有他那只逆结金丹的朱蛤。
“不是抢夺灵宠。”
白彩綾在心中篤定。
三阶金丹大妖,灵智已开,且对主人极为忠诚,哪有那么容易被抢夺?
唯一的可能,便是长安供奉,根本就是当年那个胖修士刘青云。
这几日,她辗转反侧,纠结不已。
今日便是她回返临春仙城的日子,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执念。
想来这道场前,见一见那位长安供奉。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算是了却了多年的一桩心愿。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求见。
道场周围的禁制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
一道淡然无波的神识,如清风般扫过她的全身。
没有丝毫窥探之意,却精准地洞悉了她的所有来意。
隨即,李季安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缘法已尽,道友请回。”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半分犹豫。
拒绝得乾脆利落,不带一丝情感。
白彩綾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
脸上的期待与忐忑,瞬间被失落所取代。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眸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嘆息。
她缓缓低下头,对著道场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算是感谢对方的直接回应,也算是与那段过往彻底告別。
隨后,她直起身,转身朝著仙城外走去,渐渐消失在晨光笼罩的街道尽头。
道场深处,静室之內。
李季安盘膝坐於玉床之上,双目微闭,神色淡然。
方才对白彩綾的回应,於他而言,不过是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当年化身刘青云,本就是权宜之计。
与白彩綾的交集,更是偶然中的偶然。
这般无关核心道途的过往因果,能断则断,无需有任何牵扯。
寧素锦静立於他身侧,一身淡青色道袍,身姿素雅。
感受到李季安收回神识,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不见一见?”
“不过是一段过往尘缘。”
李季安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无需掛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试著下算一下前路吧,二十年后我依旧没底。”
寧素锦頷首,身形微微上前一步。
元婴级的神魂缓缓从识海中铺展开来,如一层无形的薄雾,笼罩了整个静室。
周遭的灵脉气息,仿佛受到牵引,开始缓缓波动。
“需要卜算哪几个方向?”她问道。
“三个方向。”
李季安指尖轻叩玉床,一字一句道。
“一,前往中部十域;二,继续留在万商域;三,离开大泽修行界。”
这三个方向,关乎他接下来的修行规划。
中部十域有圣兽山的招揽,也有北玄真君的威胁,前途未下。
万商域的话,二十年后如果不去圣兽山,不確定那时候的圣兽山还不会来强行要人。
至於离开大泽修行界,他只是一个预想。
寧素锦闻言,不再多言。
周身的混沌气缓缓縈绕而起,与她的神魂交织在一起。
那混沌气看似稀薄,却带著一种包容万物、洞察天机的玄妙韵味。
她的双眸缓缓闭上,神识彻底沉入天机之中,开始推演三个方向的吉凶。
静室內陷入极致的寂静。
唯有灵气波动的细微声响,以及混沌气流转的轻鸣。
李季安静坐不动,耐心等候。
卜算天机本就耗费心神,而此番还是占卜二十年后的去向,若非寧素锦此番凝结金丹,混沌法力更加浑厚,又滋养了元神,他也不会让寧素锦尝试。
片刻之后。
寧素锦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周身流转的混沌气开始变得紊乱,脸色也微微发白。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如何?”李季安问道。
“中部十域,依旧是迷雾笼罩。”
寧素锦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天机不知是被动遮掩,还是故意遮掩,无法窥探到任何具体吉凶。”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继续留在万商域,二十年后,將有大凶之兆。”
“那凶兆极其强烈,会危及性命根本,不可不防。”
李季安闻言,不由得挑眉,这说明二十年后寧素锦不去圣兽山,其必定还会再来。
“至於第三个方向,离开大泽修行界————”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一些,”却是大吉之兆。”
“离开之后,虽然会有些波折,但整体前路开阔,无性命之忧,且有天大的机缘在等待。”
“哦?天大机缘?是因为太皓界繁荣的修仙环境?”李季安指尖微动,心中颇有些诧异。
毕竟,离开之法他都不確定,只是根据梧桐仙子的描述以及孟家先祖的遗言,有了此种畅想。
只是,如何才能离开大泽修行界?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两处可能存在传送阵的地方。
“第一处,是苍云州大泽山脉的地下深渊。”
“那里的大型传送阵,我第二世时曾与端木琴一同见识过。”
“当年,端木琴便是从那座传送阵离开大泽修行界的。”
“可惜后来地龙翻身,传送阵被捲入地脉深处。”
“这么多年过去,早已踪跡难寻,即便找到,也不知是否还能启用。”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处可能。”
他抬眼看向寧素锦,语气篤定:“五福商会浮空仙城下方的地下深渊。”
孟家先祖怀疑那位老者从深渊中出来,绝非无的放矢。
“先稳固境界,此事从长计议。”
寧素锦收起周身的混沌气,轻声说道。
她刚刚晋升金丹初期不久,境界尚未完全稳固。
方才下算天机,又耗费了不少神魂之力,此刻需要时间沉淀恢復。
李季安点头表示理解。
他也需要时间,进一步提升自身的底牌。
毕竟离开大泽修行界之后,前路未知,唯有实力足够强大,才能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接下来的五年,李季安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提升底牌之上。
商盟的资源,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送入他的道场。
九鼎商会与五福商会联手,將整个万商域乃至周边地域的三阶高级灵材,都搜颳了大半,尽数供他调用。
藉助这些珍稀灵材,李季安成功新铸了两具三阶中期傀儡。
如今他已拥有四具三阶中期傀儡。
四缕分魂从识海中分出,精准地融入四具傀儡之內。
经过无数次的演练,他已能將四具傀儡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四具傀儡联动之下,嗜血锁链交织成网,足以压制甚至斩杀普通的结丹后期上人。
符籙方面,他也没有鬆懈。
三阶高级灵符的炼製,极为耗费心血与时间。
每一张灵符的炼製,都需要精准控制法力,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簣。
一张三阶高级灵符,往往需要耗费他两三个月的时间。
五年下来,他也只成功补充了六张三阶高级灵符。
两张三阶遁天符,两张三阶九霄真焰符,还有两张威力最强的三阶裂空符。
每一张,都是绝境之下的保命底牌。
除此之外,碧水珠的温养也有了突破性进展。
经过这么多年的滋养,碧水珠早已完全適应了他丹田內的木系法力。
不仅能持续不断地滋养他的木系法力,让他的结丹中期法力愈发浑厚凝练。
更能源源不断地提供精纯的水系灵韵,助他锤炼第三神藏“肾水”。
李季安藉助这些水系灵韵,全力锤炼第三神藏“肾水”。
到了第五年年底,他的第三神藏已然趋近小成。
体魄也成功突破到了三阶后期炼体程度。
如今的他,仅凭肉身力量,便能硬撼四品法宝的全力一击。
五年光阴,转瞬而过。
万商域的商贸,在童夭夭的打理下,愈发鼎盛。
当年寧素锦的金丹盛典,早已成了过往云烟,余波彻底消散。
而寧素锦的金丹初期境界,也在这五年间彻底稳固。
混沌法的领悟愈发精深,元婴级神魂也愈发凝练,下算天机的能力,又强了几分。
这一日,天朗气清。
李季安携寧素锦,一同离开了道场,前往五福商会的浮空仙城。
消息早已提前传下,孟廷议亲自率领孟家数位族老,在浮空仙城的城门处等候。
见到李季安与寧素锦到来,孟廷议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態度恭敬至极:
”
恭迎长安供奉、永安仙子。”
身后的几位孟家族老,也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李季安微微頷首,开门见山:“孟会长,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主上客气了,有事儘管吩咐。”孟廷议连忙说道,“我五福商会本就是要全力辅佐主上。”
“我想深入浮空仙城下方的地下深渊,探寻一番。”
李季安直接道出了来意。
孟廷议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露出了难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多年来我们一直怀疑下方藏有通往外界的机缘,可深渊之內,凶险异常。”
“深渊之下,灵气暴躁至极,深不可测。”
“这些年,我商会有几位结丹后期的上人供奉,也曾尝试深入探寻。”
“可结果,皆是被暴躁的灵气反噬,不仅没能深入,反而损伤了根基,至今未能痊癒。”
“我们也曾尝试派遣灵宠进入,可即便是三阶灵宠,也无法在深渊內久留,很快便会被灵气衝击得仓惶而逃。”
李季安对此早有预料,並未感到意外。
他抬手一挥,灵宠袋中光华一闪,一道赤金色的身影跃出,正是呱呱。
呱呱刚一出现,便好奇地眨了眨铜铃大眼,打量著周围的环境。
“让它试试。”李季安说道。
孟廷议点了点头,隨即迎著李季安来到孟廷軫的道场,此地也是孟家一些激进派合谋打通深渊下地宫的地方。
当年孟廷軫就是从此將李季安强行传送到了下方地宫。
那里已经距离深渊底部是不是太远。
只是上次解决了孟廷軫几人后,李季安並没有好好探一探地宫口处的深渊。
再次来到这里后,一行人直接走到地宫壁口。
这里被一层厚重的禁制笼罩,避免深渊內的暴躁灵气涌入。
李季安隨后一挥,將禁制开启一道口子。
一股狂暴至极的灵气夹杂著淡淡的腥臭气息,瞬间喷涌而来。
呱呱好奇地凑了上去,刚靠近缺口。
那狂暴的灵气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將它覆盖。
它尖叫一声,四肢蜷缩,转身就往李季安身后躲,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果然不行。”孟廷议嘆了口气,本来妖兽多出身於灵气杂乱之地,对於灵气的接受能力更强一点。
“连三阶灵宠都无法承受,寻常修士,更是不可能深入。”
就在此时,寧素锦上前一步,来到深渊入口的禁制缺口前。
她没有丝毫犹豫,丹田內的混沌气缓缓涌出,縈绕在周身。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狂暴至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灵气,在接触到寧素锦周身的混沌气后,竟瞬间变得温顺起来。
它们如同找到了归宿一般,被混沌气牢牢牵引,缓缓融入寧素锦的体內。
寧素锦的神色平静,没有丝毫不適。
仿佛吸入的不是狂暴的灵气,而是最精纯的天地灵气。
“这————”
孟廷议惊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多少年了?
多少位上人供奉都无法做到的事情,竟然被一位金丹初期的女修轻易做到了?
这混沌气,到底是什么逆天的功法所化?
李季安的眸色微微亮起。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寧素锦的《玄元混沌经》,竟能炼化此等狂暴的灵气与魔煞。
有她在,深入地下深渊探寻那可能存在的外界机缘,便有了更多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