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和郭表兴冲冲地奔向远方,怀揣著梦想为大魏捉拿奸细建立功劳。
曹洪听从邓艾的吩咐亲自去城外结庐守孝的夏侯玄面前请求他出山。
曹真紧张地与曹休书信来往商討之后的大军调度、战斗安排以及答应某人的人员调配安排。
新的皇帝曹叡一边暗戳戳给自己早逝的慈母加设定,一边跟郭太后保持著母慈子孝的好来往。
司马懿也与陈群计划中的一样被外派出去督荆州豫州诸军事。
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情,都有美好的未来。
时间仿佛一下慢了下来。
时间不知不觉就飞到了黄初七年的七月初,此刻是一年中天最热的时刻。
阳光透过窗欞,懒洋洋地洒在太学馆宽敞却略显萧索的讲堂內。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旧竹简特有的微涩气息,偶有几声蝉鸣从庭院中的老槐树上传来,更添几分午后的睏倦。
与这悠然的夏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学內压抑而沉闷的氛围。
新任太学祭酒、侍中高堂隆龙行虎步地走过太学的石廊,踩得脚下的泥土吱嘎吱嘎作响,那张素来严肃方正的脸上满是愤怒和抑鬱之色,一双拳头更是紧紧攥住,恨不得打人了。
作为主动请缨担任太学祭酒的当世大儒,理想主义者高堂隆確实有决心。
他承认大魏的儒学要荒废,这是要亡国的先兆,更知道太学学子著实一坨,要改造他们必须花费很大的工夫。
於是他特意进宫,请来了一道詔书劝学。
“夏侯胜有言: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今学者有能究极经道,则爵禄荣宠,不期而至。可不勉哉!”
这句话的意思说明白点,就是以后考试成绩和官爵好好绑定,只要你们太学的绩点够,官爵早晚都有。
高堂隆本以为这句话出来,太学这些学生还不得立刻起飞,大家热血沸腾的投入到太学你追我赶的內卷之中,拦都拦不住的那种。
可现实让他失望了。
讲堂下的数十名太学生,大多歪歪斜斜地坐著,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则乾脆伏在案上打起了瞌睡。
更有甚者,竟明目张胆地在下面翻看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列仙传》之类的杂书,甚至还有人在公然討论荒诞不经的《此恨绵绵无绝期》,对高堂隆那番慷慨激昂的劝学之言,充耳不闻。
他们大多数是些家境尚可,却又不愿去军中搏命,或是想借太学之名躲避徭役的年轻人,也是因为家境尚可,高堂隆画饼的手艺在他们面前著实有点稚嫩了。
別闹了。
有九品之法,我们再努力学也不可能做官。
就像那些世族子弟再混也不太可能没官可做一样。
大家都是明白人,都这么忙,不要把我们当傻子耍好不好一当年吴质是什么本事,曹操活著的时候也不过只是个县令,哪怕现在都督一方也是备受排挤,眾人都拿他当笑话。
你看,书里写吴质的时候都是什么模样?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高堂隆非常生气,他穿过石廊,坐在太学东厢的一间斗室中,对著面前的年轻人吹鬍子瞪眼,显然愤怒到了极致。
那个年轻人正是黄庸。
经过几个月的休养,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倒是看起来帅气了不少。
听著高堂隆的抱怨,黄庸笑呵呵地道:“万事开头难,这些学子这些年蹉跎许久,早就对前程失望,只是为躲避徭役而来,等过些日子见了千金买来的马骨,自然也就信了。”
高堂隆花白的鬍子抖动了几下,无奈地嘆道:“但愿吧。”
千金买马骨的道理很简单,但是越是这种简单的道理高堂隆就越是不想懂。
这些虫豸各个不学无术,我却还要因为拉拢他们去买他们的马骨,真是岂有此理。
说到这,他又嘆了口气,凝神看著黄庸道:“德和,倒是你这几日得罪人不少啊。”
这几日,黄庸的门下阁露出了獠牙,以提高大魏效率为名奋力出击,这个之前本来作用不过是署理诸位侍中交错文案的临时官署从一大堆的奏报中找到了很多错漏,趁机开始发难。
这些错漏倒不是一些动摇国本的大事,而是眾多公卿夹杂在奏表中的私货。
奏表又多又长,好多前朝的存档还是用竹简留存,因此很难一一对照,这些私货就藏在其中—一最变態的则是献祥瑞的环节。
眾所周知,改朝换代是一定要有祥瑞的,之前曹丕登基的时候譙县出现黄龙、饶安县出现白雉、石邑县出现凤凰,除此之外麒麟、白虎、甘露、醴泉一股脑的扎堆出现,黄庸看奏疏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在看凹凸曼,怎么哪哪都是怪兽露头。
黄龙之类的属於一次性祥瑞,其他的祥瑞则要重点保护,发现的人要封赏,居住在附近的人要封赏,保护的人要封赏,这已经成了定数。
这次曹叡登基,各地的祥瑞更是爆发式的增长,大家都喜气洋洋准备狠狠薅一下大魏的羊毛,可这次黄庸不同意。
他还真派人仔细检查奏表,立刻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某地出现凤凰,可来上奏的两个人分开审问的时候对凤凰的描述截然不同,这明显是故意来欺君。
顺著这个思路,黄庸又倒查几年,於是发现了更逆天的奏疏一一曹丕登基之前洛阳出现了严重的蝗虫灾害,太史令许芝丧事喜办,居然说这是大吉。
他的理论是蝗与皇谐音,这种虫子本来在野外,现在突然齐聚皇宫,这说明虫子都来劝曹丕称帝了。
这个理论在当年大家热情洋溢的时候自然没啥,曹丕还给了许芝大量的赏钱,称讚他的解释工作做得到位。
现在黄庸把他掏出来请三公、尚书台再议,大家看著上面的文字也绷不住了。
好傢伙,蝗虫都是祥瑞了。
蝗虫都是祥瑞了,这世上还有妖孽吗?
这下许芝绷不住了,赶紧解释说自己当时的意思是“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如果曹丕不接受皇帝就会出大事,这可不是说蝗虫就是祥瑞,是你们理解错了。
所以,最终还是蝗虫扛下了一切。
被宣传是祥瑞都七年了,这会儿又不是祥瑞了,蝗虫也很无奈,其他送祥瑞的人气焰也消失了大半,这给大魏省下了一笔不小的开支,高堂隆对黄庸的工作很满意。
“陛下也对你很满意。”高堂隆笑眯眯地道,“哎,我等在民间,岂不知这些祥瑞为何物?只是————嘿嘿,哎,也没办法。
这些人闹得太过,有德和狠狠打压,总是省下了不少烦恼。”
许芝的业务能力实在是太弱了。
连天象这种最基础的操作都弄不好,还搁这解读讖讳,曹叡一直都看不起他,想让高堂隆代替,黄庸这下手恰到好处,自然让高堂隆欢喜。
但欢喜之余,高堂隆眉宇间又凝聚了浓浓的忧虑。
“你要————格外小心啊。
许芝还罢了,此番诸事牵连甚广,加上之前戴陵的事情,怕是盯上你的人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又感慨地道:“之前中山李康曾做《运命论》,言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现在便是木秀於林,偏生那曹子廉並无门生故吏护著你,日后还要谨慎小心才是。”
高堂隆这是经验之谈。
他虽然是当世大儒,虽然也有心改变,但因为自家的门生实力远远无法与陈群等人对抗,因此许多想法完全不能施展、无法实现。
他不想看著黄庸现在这般难受,甚至忍耐许久之后,终於开口道:“德和,有些话我不该说一你看要是不行,还是收拾礼物,去陈司空门下吧!”
“嗯?先生的意思是?”黄庸诧异地问。
高堂隆嘆道:“门下阁虽然为大魏节省了不少钱粮,可————可终究是————”
说到这,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以大儒的品行原则,高堂隆自然希望朝廷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可他这些年也明白,一把刀不能只有刀刃没有刀把,黄庸轰轰烈烈的做事看起来效果极佳,可万一引来了反扑,伤害到了黄庸这个优秀的人才,那才是得不偿失。
高堂隆还有很多抱负要做,不能眼睁睁地看著黄庸在这种时候消耗力量。
黄庸看著高堂隆不甘心的眼神,稍稍有点感慨。
刚认识高堂隆的时候他只以为这个老头是个只会读书空有抱负的腐儒。
接触的久了,终於发现难怪此人能当帝师,確实是有点东西在身上。
高堂隆一眼就看出九品中正制未来必將生出大祸,还一直希望能壮大宗室的势力,给诸王大权小心提防朝中的鹰扬之臣,甚至应该全面的改革礼制。
只是曹丕挖出来的坑实在是太大了。
经过七年的经营,朝中的宗族已经大大占据了所有的关节要衝,他们並不知足,还在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一点点蚕食寒门最后的上升机会。
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之中,人们只看到了朝堂上那些有能的老臣、宿將,很少会关注那些正在缓慢培养壮大的力量。
用不了多久,大魏將会成为他们餐桌上的美食,被他们细细品尝。
所以这个时候————
“先生啊。”黄庸微笑著嘆道,“歷来各国变法,就没听说过有不流血的,庸不过是降將之子,烂命一条,若不是先生提携,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条阴沟里。
若是要流血,就从我开始吧!”
高堂隆听著黄庸的热血忠言,也顿感热血沸腾,更为自己之前的退缩和懦弱汗流浹背。
我还教导別人呢————
德和这忠诚义勇,胜我太多了。
高堂隆一时居然生出了跟这个便宜学生同进退的念头,肃然道:“德和有甚需要,儘管说给我!
为了这天下,隆何惜己身!”
黄庸看著这位神志清明,怀揣抱负的大儒,心中满是感慨。
不管什么年代,不管在哪,终究有人是希望社稷好起来的啊。
他微笑道:“先生只需要助我一件事即可—一现在司马仲达奉命南征,先生要举荐司马叔达回朝。”
“啊。”高堂隆有点吃惊,“陛下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黄庸对这段歷史不了解,不过觉得这也合理。
曹叡也不傻,司马懿出门了,司马家为了平衡也得有人在朝堂,司马孚就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果然,权力这种东西,存钱不如存人,曹洪家里的人没本事,万贯家財一秒躺。
司马懿家里的人本领高强的不在少数,这打了老的来了小的,还真是生生不息。
嗯,得把举荐司马孚的功劳也给大哥分一半,然后就得跟陈司空先聊聊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