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许如归再见林听意时, 便觉得她有哪里不一样了。
是哪里变了呢?
面容?声音?装扮?
哦对了。
林听意再也没有带她所送的桃花簪了。
此后,两人之间的交谈就更少,一天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林澜处理完事务后, 果真遵守诺言, 悉心教导许如归法术, 使她修为大有进步,再加上她本身就刻苦修炼, 没过几月就突破金丹期。
但林澜也要教自己的徒儿,正因如此, 她不得不与林听意结伴修炼。
纵使这般, 两人也甚少交谈,更多时, 则是许如归在旁练剑, 林听意在旁看书、弹琴作伴。
这样的气氛就连蔓蔓也觉得惊恐, 可每每问起她们时,两人就默契地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要么闭口不谈, 要么充耳不闻。
一时间,整个沧云峰都没有生机气。
许如归和林听意就这么相处着,直到那山茶花又开了三载。
仍是一年三月暮春,天气微冷, 每呼出的一口气都在空中化作薄雾, 与原先空中的雾气相融。
林听意撑着一把红伞, 与那个冷漠的徒儿一同前去沁川院。
她出落得愈发明艳动人, 肤若凝脂玉, 唇红似朱砂, 眸光灿灿, 青丝如瀑。
只是眉眼间略有几分倦怠懒散,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
这五年来,她用心修炼,但修为只长进些许,勉强进入筑基末期,也不用再穿那身带着墨的红衣。
而她身旁的许如归则是没有过多变化,眉目依然清绝,但神色更加冰棱,如同冬日树上结着的长条冰棱,远远一望令人不禁生出寒意。
这一年,许如归年岁二十,而林听意刚满及笄。
春风轻吹,吹醒万物,放眼所看尽是新绿,曲径通幽处,雨浅雾浓,显得石板路边的青苔十分翠绿。
林澜有事相告,便托林听意把许如归带来。
“师祖。”许如归微微颔首。
林听意立在她身侧,一身朱丹红在素白的殿里显得有些过分艳丽。
林澜依旧是身着白衣,满脸温婉可人,许是成仙之故,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半点痕迹。
她给许如归一卷竹册。
许如归将竹册展开,其中冗杂的密文看得令人头痛,她捏诀将密文转化,仔细阅读。
“三日后出山游历?”她的声音发颤,疑惑的语气里难掩欣喜。
这么多年来,她心心念念的,便是这场期待已久的游历。
她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林澜浅笑,背对着她向远处走去,声音不大不小,在房内回荡。
“不错,而且那里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想要。”
“什么东西?”
林澜转身,看着许如归,那笑容继而变得高深莫测,令人难以琢磨:“魂魄碎片。”
只四个字,许如归就立马反应过来,是黄歧遗落人间的几缕魂魄。
这几年来,她怎会忘记此事。
在外寻找魂魄的弟子只寻找了半年,她又不可随意离宗,只能私下找林澜商讨,让林澜替她关注此事。
林听意站在旁边,双眼无神地发着呆。
“小意,这些日子你怎么了?变得不爱说话了。”林澜见她如此失魂落魄,便关切问道。
林听意回过神,看一眼许如归,摇摇头,也不说话。
许如归闻言去看林听意,正好对上那投来的视线,仅一秒,就匆匆挪开视线。
她若无其事地说:“许是犯了春困,因此不爱说话。”
林澜也觉得颇有道理,就也这般认为。
这些年来,她将所有重心都放至许如归身上,甚至将自己毕生所学都倾尽于此,对林听意自然就有些冷落。
而林听意也不怨,在旁一直默不作声的。
这师徒三代,林澜和许如归看上去更像是师徒,而林听意则像是她们之间的一个路人。
随后,有两人共同离开。
空中飘洒着丝丝雨。
许如归发现这雾比来时更浓,几乎快看不清路。
突然,身后传来惊呼,一只手飞快地抓住了她,差点连带她一同倒下,幸好站得稳,让她还有反应的时间扶住身后将要滑倒之人。
石阶上长满的青苔虽是好看,但与雨相加,最容易发生摔滑。
林听意抓着许如归的肩,整个人紧贴在她后背。
紊乱温热的呼吸洒在脖颈,令人觉得有些痒。
这五年来,林听意的身高如雨后春笋般飞快的长,甚至都快比许如归高了,身形也与许如归极其相近。
这是三年来少有的肢体接触,林听意也没想到许如归会扶住自己。
不一会儿,她就听见许如归的叹息。
林听意条件反射般松开对方,往旁拉开一长段距离。
“多谢。”她看着许如归的背影小声道。
许如归没看她,抬头看空中雨丝,唇瓣掀动:“雨多地滑,我送师傅回去吧。”
墨发上挂着细小晶莹的雨珠,林听意拿着未撑着的伞立在细雨中,卷长的睫羽轻动,显得几分楚楚可怜。
许如归走过去,修长有力的手拿过红伞,撑开,将两人笼在伞下,轻声道:“走吧。”
林听意本想拒绝,可当伞面倏然撑开,遮住头顶簌簌冷雨,目光不由地循着那只执伞的手看去,看见了自家徒儿眼里仅有的、一闪而过的些许温柔。
于是她就这么鬼使神差的同意了。
三年来,这是许如归第一次主动来到温兰院。
许多时候,都是林听意主动去化墨院找她,可来了又不多说话,就是静静地坐着,看书写字,弹琴作画。
温兰院一如既往,鲜花遍地盛开,树上也结着缤纷多彩的花儿。
“喝杯热茶吧。”林听意把许如归带到自己房中。
许如归一眼就看到妆镜台上的桃花簪,簪子静置在棕褐色的木桌上,两种颜色形成鲜明反差。
说来也真是奇怪,许久未戴的发饰就这么堂堂正正摆在那,竟也未落灰。
林听意沏一杯热茶端给许如归,同时还带来了一只锦囊。
“里面有护身符,能保你平安。”林听意小声道,好在房内安静,倒也能听得清楚,“七日后你就要游历了,我不得空送你,这护身符就当作是我送你的礼物吧。”
她不精修炼,但烹饪、刺绣、弹琴却样样在行。
许如归的目光聚集到锦囊上。
锦囊为冰蓝色,绣着素白祥云,以及平安二字。
见她不回答,林听意更加紧张,过了许久,以为她对此不感兴趣,伸出手想要将这锦囊拿回。
这时许如归也出手。
两只手交叠着。
许如归掌心较大,将林听意的手覆盖住。
暖热粗糙的触感袭卷手背,林听意手一抖,迅速抽回。
“多谢师傅。”许如归拿走锦囊,轻呷一口茶,擦擦嘴角后作揖,“弟子告退。”
雨渐渐地下大了,许如归也没撑伞,就淋着雨离开。
当她回到化墨院时,身上也淋湿大半,简单沐浴后就开始准备游历所用的东西。
许如归当然是兴奋的。
因为她终于有能力有理由出宗游历,为自己全家上下报仇。
这些年,她始终没忘记自己肩负报仇的使命。
许如归的目光忽转,落在桌上那个被随手丢下的锦囊。
雷声也随之轰隆隆地响起。
许如归没由头地想到方才见过的林听意。
这么多年过去,她应该不会再害怕雷声了吧。
闪电从天际划过,雷声又接二连三地响起。
林听意躲在被褥里,害怕地堵住耳朵。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没能克服这个恐惧。
自她有记忆起,所交识的第一位朋友,就是被雷电劈死的。
那年她才不过七岁,刚亲眼见证丌蓉灵根被毁,回到宗门后又被春断香等人欺凌,整个人都犹坠深渊,郁郁不乐。
这时有个叫雅雅的女孩会出面保护她,还会和她聊天,逗她开心。
可偏偏雅雅却死在她面前。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惊雷如同千万战鼓擂响,余韵在天地间回荡,裹挟着倾盆的雨势,将阴沉的天色压得更低。
她冒雨奔向与雅雅约定的地方,在即将抵达的刹那,她亲眼见到一道银白电光骤然劈下,径直冲向雅雅,紧接着雷声响起。
从此,林听意就再也没办法摆脱雷声的恐惧。
雷声渐小,她颤颤巍巍的露出脑袋,看着昏暗的房内,心又一次失落。
如果……瑜儿能来就好了。
三日的时间过得极快,许如归清点完所有必带物品后,跨过门槛刚要关门时,看到了桌上孤零零的锦囊。
这锦囊分明被摆在最醒目的位置,可丝毫没能引起她的注意,直到最后要离开时才被她发现。
许如归站在门口,许久,她拿起锦囊,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