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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墨划掉那行字之后,没有再写。笔记本上,人图完整了。几千个点,几千条线。方远在最上面,方诚在他下面,秦墨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不是告知,不是找到,只是表示他在。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方远消失后的第十五天,秦墨在档案室接到孙德明的电话。
    “他来了。”
    秦墨没有问谁。他放下案卷,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又出去?”
    “嗯。去吃麵。”
    他一个人,沈牧之没来。他开往城西,那家小麵馆。孙德明站在灶台后面,指了指角落的桌子。方远坐在那里,面前放著一碗麵,没有吃。秦墨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你来了。”
    “你等了我多久?”
    “没等。我知道你会来吃麵。”
    方远拿起筷子,开始吃麵。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秦墨没有吃,他看著他吃。方远把面吃完,把汤喝完,放下碗。
    “孙师傅的面,还是那个味道。”
    “你教了他。他煮的面有结构。”
    “他本来就有结构。我只是看见。”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远,你去看了周远山的空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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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了。你画了一个点。”
    “不是我画的。是它自己出现的。”
    方远看著他。“它自己出现的?”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什么都没有。然后墙上出现了一个点。不是笔画的,是它自己出现的。”
    方远沉默了很久。“那是周远山画的。他死了,但他的画还在。空白才是他的画。你看到的那个点,是他在告诉你——你也在画里。”
    秦墨没有说话。方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给秦墨。
    “这是周远山留给我的。他说,『等有人看到空墙上的点,就把这个给他』。”
    秦墨打开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名字:方诚。不是地址,不是电话,只是一个名字。方远看著他。
    “周远山认识方诚?”
    “不认识。但他知道会有人叫这个名字。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看到了那个点。”
    方远转过身,走出麵馆。秦墨没有追。他把纸条装进口袋里,站起来,付了两碗面的钱。孙德明站在灶台后面,看著他。
    “他是你老师?”
    “他不是我老师。他是方诚的老师。”
    “方诚是谁?”
    “第一个人。”
    孙德明不懂,但他没有问。秦墨走出麵馆,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那张纸条,看著上面的名字。方诚。周远山不认识方诚,但他知道会有人叫这个名字。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看到了那个点。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档案室,没有回家。他开往中心广场,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他走到纪念碑下面,站在那里。广场上的人不多,阳光很好。他抬起头,看著碑身上刻的字。然后他低下头,看著底座下面的台阶。
    “方诚,周远山留了你的名字。他不认识你,但他知道会有人叫这个名字。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把广场上的落叶吹得打转。秦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上。
    他开往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吃麵了?”
    “吃了。牛肉麵。”
    “方远来了?”
    “来了。吃了面,走了。”
    “他还会来吗?”
    “会。他还会来吃麵。他不躲了。”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到那张人图。他在方诚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周远山留了你的名字。他看到你了。”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烫。他放下杯子,打开抽屉,拿出那份2003年的案卷。刘大勇,恆远西城。他已经查完了,案卷合上了。他把它放回铁皮柜子里,拿出另一份案卷。2002年的。一个叫王德福的人,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上失踪。案卷只有一页纸。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赵秀兰。出警民警是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王德福的名字。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
    第二天,秦墨去了城西的赵秀兰家。她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发黑。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她的眼睛浑浊,看到秦墨,亮了一下。
    “你是?”
    “姓秦。王德福的事。”
    赵秀兰的手开始发抖。“找到了?”
    “找到了。他在城西的一个工地的坑里。2002年,他掉进去了。”
    赵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我等了他二十三年。等到了。”
    “他回不来了。他在坑里。”
    “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他盖的楼,他守著。”
    秦墨看著她。“赵秀兰,你保重。”
    “保重。”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王德福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已告知。妻说『不挖了,让他守著楼』。”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他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的那家小麵馆。孙德明正在煮麵,看到他进来,笑了。
    “又饿了?”
    “不饿。来告诉你,王德福的案子破了。”
    “王德福?2002年失踪的那个?”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方远画过他。他在墙上。我看过。”
    秦墨站在灶台前,看著锅里翻滚的水。“方远画了所有人。我也看了所有人。”
    “你看完了?”
    “快了。还有几个。”
    孙德明捞出一碗麵,放在秦墨面前。“请你吃。不要钱。”
    秦墨没有推辞。他坐下来,吃了那碗面。汤还是那么浓,肉还是那么薄。他把汤也喝了。放下碗,站起来。
    “孙师傅,我走了。”
    “下次来,还请你吃。”
    秦墨走出麵馆,上了车。他开往城西的那片废墟。王德厚坐在老槐树下,黄狗趴在他脚边。秦墨下了车,走过去。
    “王德厚,王德福的案子破了。”
    “哪个王德福?”
    “2002年失踪的。城西工地。”
    王德厚低下头。“方远画过他。他在墙上。我看过。”
    秦墨蹲下来,看著那片菜地。青菜、萝卜、葱。它们不知道王德福是谁,不知道城西工地是什么。它们只是长著。
    “王德厚,我走了。”
    “下次来,带孙师傅的面。”
    “好。”
    秦墨上了车,开往城西的那座桥下。刘大柱坐在纸板上,手里拿著秦墨给他的二十块钱。看到秦墨,他笑了。
    “你来了。”
    “来了。王德福的案子破了。”
    “谁?”
    “一个工人。2002年失踪。”
    刘大柱不懂,但他点了点头。“破了就好。”
    秦墨蹲下来。“刘大柱,你去吃麵了吗?”
    “没有。等你一起。”
    “不用等我。你自己去。孙师傅认识你。”
    刘大柱低下头。“我不敢一个人去。”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中午,我陪你去。”
    “好。”
    秦墨站起来,上了车。他开往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今天又看了几个?”
    “两个。一个家属,一个煮麵的,一个种菜的,一个桥下的。”
    “四个。你说了四个。”
    “还有一个。方远。他吃了面,走了。”
    老周没有问。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张人图。几千个点,几千条线。他在王德福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放下杯子,打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案卷。2001年的。一个叫李大山的人,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上失踪。案卷只有一页纸。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王秀兰。出警民警是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大山的名字。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
    第二天中午,秦墨去桥下接刘大柱。刘大柱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破烂的那套,是秦墨上次给他的那件夹克。头髮用水梳过,湿漉漉的。他站在桥洞口,手里攥著那张二十块钱。
    “走吧。”
    秦墨带著他,去了孙师傅的麵馆。孙德明看到刘大柱,没有问他是谁。他煮了两碗面,端上来。刘大柱看著那碗面,眼睛红了。
    “吃吧。”
    刘大柱拿起筷子,手在抖。他夹了一筷子面,送到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继续吃。把面吃完,把汤喝完,把碗底剩下的葱花也吃了。孙德明站在灶台后面,看著他。
    “好吃吗?”
    “好吃。比上次那碗还好吃。”
    “上次那碗,也是我煮的。一样的面,一样的汤。”
    “不一样。上次是一个人吃,这次是有人陪。”
    孙德明没有说什么。秦墨付了钱,带著刘大柱走出麵馆。刘大柱站在门口,看著阳光。
    “秦警官,我以后能一个人来吗?”
    “能。你跟孙师傅说,记我帐上。”
    刘大柱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回桥下的方向。秦墨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上了车,开往档案室。
    他坐在办公室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在刘大柱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陪他吃了面。他说有人陪,面更好吃。”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热了。他放下杯子,打开抽屉,拿出那份2001年的案卷。李大山,恆远地產的项目。他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大山的失踪日期。
    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窗外,天暗了。他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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