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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好吵”,天地失声。
    风声、雷声、战斗声……一切喧囂,戛然而止。
    不是寂静,而是所有声音都被那道洪荒意志吞噬了。
    十二头大妖僵在原地。
    它们的身躯在颤抖,不是恐惧——恐惧至少还意味著有挣扎的念头。
    它们的颤抖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是低等生命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臣服,连意志都被冻结了。
    余苏的感知中,那道气息的来源並未真正降临。
    或者说,降临的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意念投影,如同琼霄星宿无意间抖落的一粒微尘。
    但就是这一缕投影,已经让十二头大妖如同螻蚁仰望苍穹。
    余苏收敛了周身的灵光,不闪不避。
    当然,作为一棵树,他本来也避无可避。
    他的根须依然深扎在地脉之中,树干上的裂纹在灵光中缓缓癒合,姿態从容得近乎漠然。
    余苏早有些许预感。
    在晋升明灵境,意志升腾的时候,就知道……
    这一片的莽荒,隱藏著一尊无可名状的神话存在!
    祂平时沉睡著,对螻蚁的廝杀毫无兴趣。
    但当地脉灵光冲天而起、灵气波动搅动风云时。
    祂就很有可能会被吵醒,就像被耳边的蚊虫嗡嗡声打扰,隨手一拍——
    天,突然黑了。
    不是乌云遮日,抑或夜幕降临。
    有什么东西从穹顶之上坠落下来,庞大到遮蔽了整片天光。
    余苏的感知向上延伸,然后他“看见”了。
    一座山。
    一座真正的、完整的、不知从何处拔起的大山,正在坠落。
    它的底部还带著断裂的岩层;
    它的山体覆盖著古老的苔蘚和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巨木;
    它的峰顶没入云层之上,看不清全貌。
    那座山何其巍峨,又何其渺小。
    仿佛被某尊神祇隨手从大地上拾起,又顺手丟落的石子。
    没有瞄准,没有刻意。
    但它坠落的方向,精准地覆盖了整座神树谷。
    余苏没有挣扎。
    他只是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伸向天空。
    山落下来,他便被埋葬。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风吹叶落,就像溪水流淌。
    大妖们终於发出了声音——悽厉的、绝望的哀鸣。
    它们拼尽全力挣扎,浊气疯狂涌动,想要挣脱那股威压的束缚逃窜。
    但它们无计可施,它们只是螻蚁。
    它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座大山在瞳孔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阴影將整片山谷吞没。
    轰——
    天崩地裂。
    那座大山砸落在地面上,將整座神树谷彻底埋葬。
    山体与大地碰撞的瞬间,衝击波向四面八方席捲,数百里外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河流被震得改道,山峦崩塌又隆起……
    当烟尘散尽,地貌已经彻底改变。
    神树谷消失了。
    那些茅草棚屋、青石祭台、兽皮上刻写的文字——一切属於夏氏的痕跡都被抹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山峰。
    它矗立在大地之上,山体嶙峋,峰顶直插云霄。
    从远处望去,它与这片山海间无数座山峰没有任何区別。
    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没有人知道它下面埋葬著什么。
    神话垂眸,皆为螻蚁。
    消息传到四大分部时,已经是七天之后。
    东方山脉,轩站在寨墙上,望著神树谷的方向。
    他看见那天边腾起的烟尘,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震颤。
    然后,那股与他血脉相连的、来自树神分枝的意志共鸣,忽然断了。
    他跪在树神分枝面前,那棵翠绿的小树依然散发著灵光,依然扎根在地脉之中,依然茁壮成长。
    但轩知道,那里面承载的树神意志,已经沉寂了。
    就像一盏灯,芯还在,油还在,但火灭了。
    “父亲……树神……”
    轩的声音沙哑,眼眶乾涩。
    他死死攥住拳头,將翻涌的悲慟一寸寸压进心底。
    正在四方征战的图腾行者们,忽然发现,妖族开始撤退。
    它们也感受到了——镇族大妖的气息消失了。
    妖族的本性没有感伤,反而瞬间陷入了相互吞噬的內乱之中。
    这场持续了数年的人妖血战,在惊天的变故面前,无疾而终。
    南疆、西部、北域……消息在不断传递。
    夏氏部落,这个在树神庇佑下繁衍了近百年、人口过万的庞大部落群。
    忽然之间,失去了图腾,失去了首领,失去了方向。
    茫然。
    比恐惧更可怕的,是茫然。
    四大分部的领袖们聚集在一起,商討未来。
    轩、猛、风、亮——亮是焱的儿子,父亲战死后接过了西方分部的重担。
    曾经稚嫩的年轻一代,不知不觉间也成长了起来。
    虽然成长,往往伴隨著失去。
    “树神的意志……还在吗?”
    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害怕惊醒什么。
    轩摇了摇头。
    “分枝依然有灵光,但树神的意识……沉寂了。”
    “沉寂,不是消失。”
    亮的语气沉稳,很像他的父亲。
    “树神曾经说过,他是一棵树。”
    “树会落叶,会休眠,会在冬天沉寂,在春天復甦。”
    没有人接话。
    没有人知道,树神是否能躲过那样的神话天灾。
    但人活著,需要信念。
    “分枝还在,灵光还在,地脉还在。”
    “树神赐予我们的东西,没有消失。”
    轩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棵翠绿的小树前,伸手触摸那些流转著灵光的纹路。
    “神树谷回不去了。那座山……我们搬不动。”
    “但我们还有树神分枝!”
    “分枝可以独立生长,可以扎根新的大地,可以延续灵光。”
    轩的声音逐渐明亮起来。
    “我们要离开这里?”
    猛眉头微皱。。
    但他旋即就被轩坚定的目光感染。
    “不是离开,是远征。”
    “现在,四大分部就是夏氏的全部。”
    “我们要带著分枝,找到新的土地,重新扎根。”
    “然后呢?”风犹豫著,问出眾人心底的问题。
    “然后,等。”
    “等树神醒来。”
    “或者,等我们自己强大到可以搬开那座山。”
    轩的声音很轻。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开始收拾行囊。
    这一次,不是开拓,是迁徙。
    四大分部的族人沿著各自的方向,背著行囊、握著武器,向更远的山海走去。
    没有树神本体作为依託,只有四株分枝。
    它们依然牵引著地脉,散发著灵气,依然能够庇佑一方水土。
    但那个声音,那个回应,那个在危难时刻会降下神諭的意志——听不见了。
    ……
    没有人……甚至没有生灵知道。
    那座突兀降临的神话山峰底下,一颗蕴含地脉灵蕴的种子,悄悄生长出了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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