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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野盯著那口被蒿草半掩的盗採竖井,脑中飞速盘算著。
    现在是公历1983年2月,天寒地冻,政策也冻得硬邦邦。
    国家明令禁止私人开採煤炭,盗採更在严打之列,这帮矿耗子躲在废採区偷挖,一旦被矿保卫科或是公社派出所逮到,轻则没收工具、罚款拘留,重则按破坏国家矿產资源论处,吃牢饭都不冤。
    自己要是现在动这片焦煤,別说合法採矿权,连人带工具都得折进去,跟这帮偷鸡摸狗的矿耗子没什么两样。
    可用不了两个月,天会回暖,政策也会鬆绑。
    如果仁野没记错的话,1983年4月,为了快速发展能源生產,缓解能源短缺问题,煤炭工业部会提出《关於加快发展小煤矿八项措施的报告》,正式放开群眾办矿,允许社队、集体、个人集资开矿。
    提倡:“大矿大开,小矿小开,有水快流”的方针。
    到那时,个人开矿就不再是天方夜谭,这片被断层盖住的焦煤,就能光明正大的被开採出来。
    上一世,他就是靠煤矿发的家,这一世自然也要从老本行做起。
    想要在三个月之內赚够“三转一响”的钱,那就得先从眼前这座矿开始。
    但这事急不得。
    想要开矿,首先要解决两个问题:
    一、启动资金。
    二、採矿权。
    没有钱,没有权,空有计划屁用没有。
    自己现在一穷二白,资源和门路都得跑起来。
    首先得先找石沟村支书和村干部碰个头,把事情掰扯明白。
    当年红星矿场用石沟村的地开矿,签的是五年协议,补偿款也一分不少的给了,按规矩矿上並没有毛病。
    可现在井一封,地全塌成了废土,庄稼种不了,协议到期也续不上,这种事在矿区周边遍地都是,想找矿上重新要钱,根本没指望,也解决不了。
    但是如果能重新把这矿开起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毕竟地虽然废了,地下的煤还在。
    到时候,以村集体名义牵头,联合农户集资办矿,大伙儿就都能有活干、有钱分,塌陷地的损失,也能从煤里一点点找补回来,比空等著討要补偿靠谱百倍。
    这样的话,启动资金的问题就可以解决。
    如果石沟村这边能谈拢,那剩下的就是要解决『採矿权』的问题了。
    这件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西二採区虽然封了、停產了、补偿断了,但这片地,法律上、资源上、行政上,依然是晋城矿务局下属红星矿的井田范围。
    这不是道理上的问题,而是制度上就这么规定的。
    煤矿井田是国家划给矿务局的“法定地盘”。
    只要国家没正式下文收回、划转、註销,不管矿挖没挖、好不好挖、塌不塌陷,地盘永远是矿务局的。
    说白了就是,虽然这里是石沟村的地,但採矿权这事儿,得人家晋城矿务局说的算。
    哪怕现在说服了石沟村村民集体办矿,人家矿务局不批採矿权,那照样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在4月份即將颁发的文件中,明確规定:在国营矿內,应由矿务局或国营矿统一规划,凡大矿采不到的边角煤、已经採过留下的残煤,可划给小煤矿开採。
    但小煤矿的开採范围,严禁侵入国营矿主体井田,不得妨碍大矿正常生產与安全。
    简单来说就是,国营矿开採不了的边角煤区,不要占著不放,可以划给小煤矿去开採,提高生產力。
    而这片西二採区,就是属於红星矿底下的边角煤区。
    所谓的边角煤区,就是大矿看不上、正规开採划不来、剩在井田边缘或採空区夹缝里的“零碎煤、剩煤、残煤”。
    说难听点,就是大矿吃剩下的“肉边菜、剩骨头”。
    但是仁野很清楚,底下埋著的四十六万吨焦煤,根本不是什么边角废料。
    ——
    所以在政策正式下发前,仁野不光要说服石沟村一起联合办矿,还要把眼前这片西二採区的位置、地质情况、只採边角残煤,不影响红星矿正常生產与安全的可行性,写成详细的书面材料。
    等4月政策一放开,先经村委会、公社盖章,再去找晋城矿务局要『划界』同意意见,后上报市县两级煤管部门审批办证,就可以合法合规的开採这片区域了。
    至於这帮矿耗子……仁野瞥了眼坑口拴著的老鼠,他们虽然找对了煤层位置,却不懂地质深浅,更不懂政策风向。
    等他把合法手续办下来,这口盗採竖井,刚好稍加改造就能当通风井,安全出口或辅助下料井使用。
    仁野心中將计划敲定,刚站起身,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不是风。
    而是有人在背后!
    他猛地想转身,后脑勺已经挨了重重一击。
    不是拳头,而是一击闷棍,力道大得惊人,仁野眼前顿时金星乱冒。
    “砰——”
    仁野踉蹌了一步,身子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歪倒在地上。
    失去意识之前,他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谁?”
    “不认识,外村的吧。”
    “管他是谁,先弄下去再说。”
    “弄下去?”
    “让他跑了去矿上报信,咱这买卖还干不干了?”
    “那……弄下去咋办?”
    “先关著,等摸清楚底细再说。”
    仁野想挣扎,可手脚根本不听使唤,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慢慢漫过来的,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把他整个人往下拽,拽进一个又深又黑的地方,连喊都喊不出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钟头,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仁野的意识像是沉进了深渊里,在黑暗中浮浮沉沉。
    最先恢復的是嗅觉。
    潮湿的、发霉的空气,混著煤灰的味道,还有一股子尿骚味疯狂的钻入鼻腔,让他忍不住乾呕。
    然后是听觉。
    有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不紧不慢,砸在石头上,啪嗒,啪嗒,像是在倒计时。
    仁野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动了动手脚,发现手腕上绑著绳子,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脚上也绑了,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后脑勺还在突突地跳痛,抬手摸了一下,黏糊糊的!妈的,出血了!还好不多。
    仁野深吸一口气,没有急著喊叫,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早年刚做煤矿那会儿,跟人抢资源,被人堵在办公室里拿刀架过脖子,也被人僱人打过闷棍,比这凶险十倍的事都经歷过,这点阵仗还不至於让他慌了神。
    环顾周围,这地方不大,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坑口里。
    就在他摸清周围环境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隔著土层传下来,听不太真切,但能听出来是在爭执。
    仁野竖起耳朵,努力捕捉那些声音。
    “……不能放!放了去矿上报信,咱就全完蛋了!”
    “可也不能把人关在底下啊,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那是要吃官司的!”
    “吃官司?挖煤就不是吃官司了?偷国营矿的煤,抓住也得判!”
    “那你也不能把人打死啊!那是犯法的!”
    “谁说打死了?就敲了一下,死不了!”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关著吧?”
    “先关著,等我想想。”
    “想想想,你想个屁!我说当初就不该干这个,你们偏不听!”
    “你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干都干了!”
    爭吵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了。
    仁野听出来了,至少有三个人,也可能四个。
    声音都很年轻,带著当地的口音,不是石沟村就是附近哪个村子的。
    他靠在坑底的墙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
    这几个人的爭执说明了一件事,他们內部意见不统一。
    有人心狠手辣,想把事情做绝。有人胆子小,怕闹出人命。
    这种內部分歧,就是他最大的机会。
    而且他们没直接杀自己灭口,说明这帮矿耗子还没到亡命徒的那种程度。
    说到底,就是几个想发財的农民,而不是什么职业罪犯。
    这种人,有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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