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啊,这矿上裁三队还是裁四队,他们根本不在乎。就看谁闹不起来裁谁,谁背后没人裁谁。三队再好有什么用?咱们三队,有谁的家属在矿上当个一官半职的?满屋子人,有一个算一个,谁家跟矿上的领导沾亲带故?谁逢年过节去科长、矿长家走动过?”
“再看看四队。队长赵德海是许科长的小舅子,副队长李明义,那是运输科科长的亲侄子。要不然之前那么多安全问题,早就该被撤了。”
刘跃进嘆了口气,把那副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著,继续道:“这次把我们三队拉下水,就是觉得咱们也不会闹,也闹不起来。因为咱们老实,咱们听话,咱们没人!说白了就是上面领导找个藉口,好名正言顺地把四队保住。”
赵铁头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那就这么认了?田队,咱们跟著你干了十几年,你就这么看著弟兄们被打发到四面八方去,拿三四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回家被老婆指著鼻子骂没出息?”
“铁头!”陈志强从窗户根儿底下站起来,一把拽住赵铁头的胳膊:“你冲田队吼什么?田队的头怎么伤的,还不是因为你昨天衝动跟人动手,田队替你挡了一下,才搞成这样的!这事儿矿上还不知道要怎么处分呢!”
赵铁头被吼得一愣,脸上那股暴躁劲儿慢慢泄了,眼神里浮上一层愧色。
他搓了搓手,訕訕地坐下来,声音小了许多:“田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这不是急了吗。”
田满仓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
“我跟你们一样急。你们是家里的顶樑柱,我也是。穗儿她妈身体不好,我还有老人要养,这腰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利索,往后还能不能下井都是个未知数。要是再没了採煤队的这份收入,我这个家,也不好过。”
他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到让人没法接。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蹲在墙角的一名年轻矿工才瓮声瓮气开口,打破了僵局。
“我听矿上这几天有人嚼舌根,说是因为穗儿和仁野那小子的事儿,许科长脸上掛不住,这才拿咱们三队开刀的。”
一句话,彻底捅破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赵铁头怒吼一声:“说他妈什么呢!这是和穗儿闺女有什么关係!往后谁再敢拿这事在队里嚼舌根,別怪我赵铁头翻脸不认人!”
可眼下这事早就瞒不住了,前几天老仁家那野小子和穗儿那点事儿,早已传遍整个家属院,连矿上各处都议论纷纷,人尽皆知。
起初,队里都以为穗儿和许科长的儿子定亲,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大家暗地里都悄悄盼著,觉得这门亲事要是成了,背靠劳资科这层实权门路,往后採煤三队的考核、定岗、福利调配,多少都能沾些光,在矿上也能多几分底气。
现在倒好,自家精心护著的白菜,愣是被猪给拱了!
仁野那小子別看长得人模狗样,模样周正,可平日里游手好閒,矿上哪儿有插科打諢的事儿,准少不了他的影子。
说实话,就他那吊儿郎当的性子,根本过不了三队这些当叔伯的眼,怎么看都配不上穗儿闺女。
而且还听说,早先採煤二队的队长仁守义因伤提前退休,按厂里政策子承父业,矿上特意给仁野留了机电科的安稳差事,那可是人人眼红的香餑餑。
不用下深井,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坐班轻鬆,活儿乾净又体面,可偏偏那小子犯浑,说不去就不去,白白扔了个铁饭碗,半点不懂安分过日子。
田满仓脸色沉沉,声音透著愧意:“各位兄弟,倘若真是因为我家这点私事,连累三队落到这般地步,是我田满仓亏欠大家,对不住各位。”
“田队,你这是什么话!”赵铁头第一个急了。
田满仓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撑著身子往起坐了坐,腰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吃力,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但他咬著牙,硬是坐直了。
“铁头,你让我把话说完。”
他的目光从赵铁头身上移开,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刘跃进、陈志强、孙大勇……每一张脸他都熟悉,都跟他在井下同生共死过。
“我田满仓在红星矿干了二十三年,当採煤三队的队长也当了快十年。这十年,弟兄们跟著我,没少吃苦,没少受累,更没少担惊受怕。井下什么光景,咱们心里都有数,哪回不是把命攥在手里过日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
“可你们谁也没有当过逃兵。三队的旗子,是咱们一起扛起来的。”
“现在矿上要裁三队,不管是因为大趋势,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但凡跟我们家穗儿有关係,那就是我田满仓对不住大家。”
赵铁头又要开口,被陈志强拽了一把。
“我这身子骨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利索。就算好了,还能不能下井,也是个未知数。我这个队长,本来就快当到头了。”
他抬起头,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但是三队的弟兄们不能散!你们跟了我十年,我不能让你们落到被人当包袱甩了的地步!”
“明天,我就去找矿领导,一个一个地找。告诉他们,裁撤採煤队的事,要按成绩来,要按规矩来,不能搞这种歪门邪道!三队的成绩摆在那里,谁想动三队,得先问问我田满仓答不答应!”
“要是矿上非要拿三队开刀,非要把咱们的编制打散,那就先撤了我这个队长!”
“所以我求大家。”田满仓说著,双手撑在床上,竟然挣扎著要起身鞠躬:“给我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田队!你这是干什么!”赵铁头一个箭步衝上去,一把扶住他:“你腰上还有伤呢,你別动!”
陈志强也赶紧上前,从另一边扶住田满仓的肩膀,两个人硬是按著他不让他起来。
赵铁头的眼眶红了,声音都变了调:“田队,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你对不住大家?三队这些年,要不是你带著,弟兄们能平平安安干到现在?”
“三队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你说你去找矿领导,那咱们跟你一块儿去!事是大家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顶著!”
“对!一块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