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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守义吐出一口烟,眼神有些悠远。
    “早年间山西闹饥荒,马家一支从洪洞大槐树那边迁过来,落脚在这个沟里,靠挖煤窑过日子。那时候还是土法採煤,挖的是露头煤,人下去用镐刨,用背篓往上背,苦得很。一代一代传下来,马家人就在石沟村扎了根,家家户户沾亲带故,论辈分能排出一本族谱来。”
    “后来公私合营,小煤窑收归国有,马家的人也就散了,有的进了国营矿,成了正式工人,有的回了村,继续种地。咱们保卫科的马国良,就是石沟村的人。”
    仁野嘿笑一声,说起来这个马国良还是自己和田穗儿的『媒人』呢。
    原来他也是石沟村马家的人,看来这马氏族人,果然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啊。
    “现在大队支书马德旺,是马家这一辈的主心骨。这人当过兵,不是普通的庄稼汉,精明著呢。村里但凡有个事,他不点头,谁也办不成。”
    仁野往前探了探身子:“爸,那您跟马德旺关係怎么样?”
    仁守义想了想:“谈不上多深,但也从来没红过脸。当年在西二的时候,逢年过节,他来过队上几趟,吃过饭,喝过酒。后来我腿伤了,调离了西二,也就没什么往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欠我一个人情。马德旺有个儿子叫马保军,你昨天见到的那个马铁军是他家老二。三年前那场冒顶,马保军当时正在掌子面架棚支护,结果还没来得及撤出来就被埋在了碎石堆底下。是我把他从里头刨出来的,这条腿……”
    仁守义拍了拍那条常年作痛的右腿:“就是救他才砸残的。”
    仁野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爸这条瘸腿,他知道是工伤,知道是为了救人,可具体救的是谁,老爸从来没提过。
    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是为了救马德旺的大儿子。
    难怪马铁军昨天提起老爸的时候,语气里带著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
    仁守义看了他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已经让马铁军那边去跟他爸通气了,等那边消息一来,咱们就动身。”
    仁守义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闷声道:“行。”
    仁野咧嘴笑起来,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有老爷子出马,石沟村那边的事,至少成了一半。
    仁守义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你满仓叔队伍被裁撤,这事儿你怎么看?”
    说完这话,仁守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儿子说过话。
    更准確地说,他从来没有问过儿子“你怎么看”这四个字。
    以前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儿子就是个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混小子,成天在外面跟人打架斗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能有什么看法?
    可刚才那一番对话,让他忽然觉得,这小子好像不是以前那个愣头青了。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想听实话吗?”
    “废话。”
    仁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抹狡黠:“我倒是希望满仓叔被裁下来。”
    仁守义眉头一皱,没接话。
    “您也知道他那个腰伤。井下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他那腰本来就不好,这些年硬撑著下井,早晚得出事。这次要是被裁了,正好找个由头退了,在家养养身子,总比哪天在井下出了事强。”
    这话说得实在。
    仁野本来就想著等把矿办起来,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双方父母去大医院仔细检查检查身体,这比什么都重要。
    毕竟他在煤炭行业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硬撑的人,平时看著没事,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井下环境恶劣,巷道高低不平,干活的时候不是弯著腰就是蹲著,一站就是好几个钟头,椎间盘突出、腰肌劳损,那是標配。
    还有最常见的职业病就是尘肺病,煤尘在肺里一点一点沉积,刚开始只是偶尔咳嗽,谁也不会当回事,干个十年八年,咳得越来越频繁,痰里都带著黑丝,日子一久,胸闷气短成了常態,稍微干点重活就喘不上气。
    “算你小子还有点孝心。”仁守义抬眼看向他,神色沉了几分:“但是这次矿上裁撤採煤队,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怎么也轮不到三队的头上。”
    “我看,这件事八成是因为你和穗儿那档子事引起的。”
    仁野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
    昨天在矿医院走廊上,他已经和许冬生当眾打过交道了,这父子俩是一个德行,表面上待人和善,背地里却是心胸狭隘、睚眥必报的性子。
    这次借著矿上机械化改制,裁撤採煤队的机会,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田满仓和採煤三队身上。
    “这事不用猜也知道是许红兵搞的鬼。”
    仁守义微微頷首:“许红兵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年交道。面上和和气气,见谁都带著笑脸,可背地里算计人的时候,刀刀见骨。”
    “早先我在採煤二队当队长的时候,他还在劳资科当副科长。记得有一回队上评先进,明明我们二队各项指標都达標了,可偏偏到了他那儿就卡住了,当时他找了个什么藉口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採煤四队的赵德海是他小舅子。”
    仁野嗤之以鼻。像许红兵这种人,他上辈子见得太多了。
    机关里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表面处处拿规矩说事,但规矩怎么解释,怎么执行,全凭他一张嘴。
    不过,八十年代初正是工矿企业整顿財经纪律,严查干部以权谋私的风口,上辈子自己蹲了七年大狱,没有亲手把许家父子送进去,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让这对父子靠著职权作威作福,拿著集体利益和职工的生计来谋私利!
    “所以这件事,咱家绝对不能袖手旁观。於情,你和穗儿的事要是成了,满仓是你未来老丈人,他受了气你不能当没看见。於理,这事因咱家而起,咱要是缩了脖子,以后在矿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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