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长河从兜里摸出烟来,递给仁野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
叔侄二人蹲在库房外的水泥台阶上。
“大侄子。”韩长河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向远处一排红砖厂房。
“实话告诉你吧。虽然上面在裁撤三队和四队的问题上,还没有下达明確的通知。”
“但我估计,裁撤三队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仁野並不意外:“是许红兵在背后搞得鬼吧。毕竟我把他儿子的订婚宴给搅黄了。”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韩长河没有否认:“哪怕他管得了人事任免,也做不到在矿上只手遮天。”
仁野微微蹙眉,韩长河继续道:“你知道,田满仓的三队,去年產量排第几吗?”
“倒数第一。”韩长河自己替他说了:“一队二队暂且不说。你满仓叔的三队和赵德海的四队,都是普采,用的设备差不多,底下的人数也差不多,可你看看產量。”
“三队满打满算一天出个三百吨顶天了,四队人家一天轻轻鬆鬆五百吨往上。同样的设备,同样的人,產量差了一倍,你怎么比?”
“可三队安全做得好。”仁野说了一句。
“安全?”韩长河嗤笑一声:“安全確实是头等大事?可你得看上面现在要什么。”
“局里压產量指標压得死死的,矿长要的是產量,是排名。只要不出人命,小磕小碰谁管你?赵德海四队去年的几起轻伤事故,为什么一点事没有?因为人家產量摆在那里。你三队再安全,產量上不去,在矿领导眼里就是不行。”
他吸了口烟,语气缓了缓:“大侄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別往外传。”
仁野点点头。
“红星矿现在在局里的排名,是倒数第二。”
“去年全年產量八十三万吨。排名第一的凤凰山矿,一百八十万吨。差了將近一百万吨,这是什么概念?人家比咱们多挖出来一座中小型矿的產量!”
仁野皱了皱眉。
“局里今年搞了个『创优达標』的评比。安全、產量、成本、工效,四项指標综合打分。排名靠前的矿,局里给政策、给资金、给设备。排名靠后的……你自己想吧。”
“所以產量现在是第一位的?”仁野问。
“安全当然也重要,但只要不出大事故,不死人,產量就是硬指標。”
仁野沉默了。
这些话听起来残酷,但確实是八十年代国营煤矿的真实写照。
改革开放初期,国家对煤炭的需求呈爆发式增长。
工业要发展,电厂要发电,老百姓要取暖,哪样离得开煤?
1978年全国原煤產量六亿多吨,到了1983年,这个数字已经逼近八亿吨。
五年增长將近两亿吨,平均每年四千万吨的增量,全靠各大矿务局往上冲。
在这个大背景下,產量就是硬道理。
矿务局对下属煤矿的考核,產量权重占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一个矿的產量高低,直接决定了它在局里的地位,能拿到的投资额度,甚至矿长的仕途。
红星矿作为標准建制的国营重点煤矿,在矿务局系统內的评级是“三类矿”。
这个评级是按產量、安全、效益综合评定的,一类最优,三类垫底。
评级这东西,看著虚,实则处处卡脖子。
一类矿,设备优先配给,资金优先拨付,技术骨干优先安排。
二类矿次之。
三类矿?等著吧,好设备好政策先紧著別人挑,挑剩下的才轮到你。
红星矿这套mls3-170综采设备,就是局里“照顾”下来的。
凤凰山矿、王家岭矿早两年就上了综采,產量噌噌往上躥,红星矿跟局里磨了一年多,才总算磨下来这一套。
据说还不是全新的,是煤机厂给凤凰山矿生產的那批里头匀出来的一套。
“赵德海这小子,別说人品不咋地,但还真有两下子。他那个四队,去年平均月產一万六千吨,放在全矿务局都排得上號。”
仁野没接话。
赵德海,採煤四队队长,四十出头,虽然算是个关係户,但的確是个狠人。
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出煤。
四队的採煤工作面,进刀快、拉架快、运输快,整个节奏比別的队快出一大截。
工人在他手底下干活,几乎没有閒著的时候。
当年和老爸仁守义属於是棋逢对手。
仁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韩叔,三队要是真被裁了,那些人怎么办?”
韩长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七八十多號人。大部分在矿上干了十年以上,有的干了快二十年。他们也没別的手艺,除了挖煤什么都不会。裁了,让他们去哪儿?”
“矿上会有安排的。”韩长河说得有点含糊:“转岗啊,劳务输出啊,办法总比困难多。”
仁野没忍住,笑了一下。
转岗?
劳务输出?
八十年代初,这些词听著好听,实际上就是变相的下岗。
煤矿工人转岗能去哪儿?去扫地、看大门,还是去食堂端盘子?
“三队的事儿,你韩叔我帮不上太大的忙。裁不裁,那是矿领导说了算,我一个机电科长,翻不起什么浪。”
“但是。”韩长河话锋一转:“综采队的事儿,我能说上话。”
仁野眼睛一亮,侧过身子看向他。
“矿上组建综采队,这事儿归机电科牵头。人员选拔的標准,考核的方式,都是我定的。报上去的名单,劳资科和矿长那边主要是走个形式,只要不是太离谱,一般不会驳回。”
韩长河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开始掰著指头给他讲。
“综采队满编定员二十一个人,人要从全矿各个採煤队里挑好苗子,不能隨便塞人,回头我打算在全矿各队公开招人,谁上谁下,到时候得看真本事。”
“公开招人?”
“那什么时候开始报名?”
“四月初。”
仁野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现在三月中旬,离四月初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时间,让三队的人掌握mls3-170的基本操作原理和液压系统常识,这事儿放在別人身上,想都不敢想,但对他来说,倒是可以试试。
他深諳一线矿工的学习特点:这帮人理论听不进去,但动手悟性高,肯下力气。
只要把复杂的原理拆成简单易懂的步骤,编成顺口好记的简易口诀,再配合反覆模擬演练,不用啃书本、不用抠深奥理论,靠记步骤、反覆练,半个月完全能练出合格上手的水平。
“半个月够了。”仁野说。
“什么够了?”韩长河明知故问。
仁野笑嘻嘻道:“韩叔,我能不能自己培训一下三队的人?”
“我之前不是在图书馆看过煤炭工业出版社的那本《採煤机械使用与维护》嘛,液压系统图、电气原理图,我都能画个大概。基本的操作流程、安全规范,我也能讲一讲。”
三队七八十號人,刨去年纪大的、身体不好的、学歷低的、不愿意学新技术的,真正能用的大概二十出头。
这二十来个人要全部塞进综采队,显然不现实。
综采队满编才二十一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个都塞不下。
韩长河没接这个话茬,沉思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要是真能把三队的人培训出来,让他们掌握基本的东西,到时候进综采队是要报名考核的,通过了,就可以进。”
“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考核的时候,我不会放水。过不了就是过不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百来万的设备,开不得玩笑!”
“成交。”
仁野伸出手,韩长河一巴掌拍上去,两只粗糙的手掌在暮色里握在一起。
两人重新蹲下来,抽著烟,拉起了家常。
天色渐渐暗下来,库房大院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
“我看你小子天生就是干机电的料。什么时候过来上班?別天天在外头混日子,马上要结婚的人了,好歹有个正经工作,让人家穗儿家里也好安心。”
仁野笑著推脱:“再议再议。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爸不让我来机电科。”
韩长河听到这句话,突然冷哼一声,把菸头狠狠掐灭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让你来机电科。他是不愿意你跟老子走的太近而已!”
仁野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韩长河,狐疑道:“韩叔,您跟我爸之间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