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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野跨上二八大槓,沿著矿区的水泥路往家属院的方向骑。
    路上没什么人,这个点儿,该下井的下井,该上班的上班,整条路空空荡荡,衬得他倒像是整日无所事事,独自晃荡在矿区里的閒人。
    他刚骑到矿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大喇叭忽然响了。
    先是“呲——”的一声电流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仁野捏了剎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架在电线桿顶上的大喇叭,他会心一笑,不用想也知道,广播里即將响起的,一定是田穗儿的声音。
    “红星矿全体职工同志们注意了。”
    “下面播报……《关於红星矿採煤队结构调整及斗殴事件处理的通报》。”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
    “近期,我矿採煤三队与採煤四队部分职工,在採煤队整编问题上发生激烈斗殴,双方多人参与,现场秩序混乱,不仅造成井下生產中断了两小时,更导致多名职工受伤,严重违反《煤矿职工守则》《矿区治安管理条例》,破坏矿区生產秩序,影响极其恶劣,现对相关单位及人员予以通报批评,严肃处理如下……”
    “一、对採煤三队、採煤四队全体职工予以通报批评,扣除两队当月集体奖金,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
    “……”
    “六、採煤三队队长田满仓、四队队长赵德海,因管理不善、监管不力,导致队伍出现斗殴事件,给予通报批评,扣除当月工资的 30%,责令限期整改队伍纪律,提交书面检討。”
    喇叭里的通报还在继续,仁野能想像到田穗儿念这段话时的心情,每一个字,每一项惩罚,对她来说都是残忍,不是稿子有多难念,是这份差事本身,就透著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刻薄与残忍。
    上面的人明明知道,被通报批评、被追责的是她的亲爹田满仓,却偏偏还要让她来念这份通报,偏偏要让她亲口说出批评自己父亲的话。
    这哪里是让她念稿子,这分明是將一把钝刀子递到她手里,逼著她亲手往自己最亲的人身上划!
    仁野站在槐树下,骨子里窜起一股难以按捺的躁火。
    他太清楚这种无力感了。看著自己想护著的人,被人刻意刁难,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连替她扛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刻,他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必须快点,再快一点。他必须儘快积累財富和权力。
    在这个沸腾的八十年代,没有钱撑不起底气,没有权护不住想要护的人。
    “现经矿部研究,报矿务局批准,鑑於採煤三队纪律涣散、生產任务常年滯后,决定撤销採煤三队建制,全队在册干部职工一律不再保留原队编制,由矿劳资科牵头,结合矿区各生產班组、后勤岗位缺额情况,进行统一归口分流,重新调配安置。”
    广播那头停顿了。
    仁野把二八大槓撑好,靠在槐树底下,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这件事,在韩长河那儿他就已经听到了答案,三队被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仁野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通报念完了。
    按惯例,接下来应该是《东方红》或者生產调度通知。
    仁野把烟叼在嘴里,准备踢开车撑子去宣传科等田穗儿下班,这个时候她身边需要有个人,给予她一些安慰,哪怕是默默陪伴。
    可喇叭里又传来一声电流音。
    然后还是沉默。
    比刚才更长的沉默。
    仁野停下了动作。
    “各位职工同志们。下面播报……一则个人声明。”
    仁野嘴里的烟掉了。
    他听出来了。
    这不在稿子上。
    这是她自己要说的。
    “我是宣传科广播员田穗儿。关於前段时间,我与许冬生同志订婚一事,给许家造成了声誉损害,我在此……公开道歉。”
    整个矿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停下来,抬头看著电线桿顶上的大喇叭。
    矿部楼里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推开,探出一个个脑袋。
    库房那边韩长河大概也听到了,不知道什么表情。
    家属院里的婶子大娘们更是站在门口,竖起了耳朵。
    “我与许冬生同志订婚之前,隱瞒了与另外一名男同志的恋情……”
    仁野站在槐树底下,手还保持著刚才叼烟的姿势,但烟已经掉在地上了。
    “这是我的过错,与许家无关,与许冬生同志无关……是我个人不检点,给许家造成了名誉损害,给矿上造成了不良影响。”
    广播室里,田穗儿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像冬天叶子落光了的树枝,风一吹就晃。
    “我自愿辞去宣传科广播员一职……以此向许家、向矿上、向所有因此事受到影响的同志们……表示歉意。”
    喇叭里最后传来的是田穗儿的抽气声,一闪即逝。
    然后是一片死寂。
    最后连电流音都没有了。
    仁野愣在了原地,有那么几秒,他仿佛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却能听见上一世,亲眼目睹田穗儿纵身从楼上跃下时,自己撕心裂肺的哀嚎。
    风从矿区西边的山樑上灌下来,远处煤矸石山上腾起一片灰雾,被风卷著往东边飘,直至广播里再次放起了《东方红》。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大步跨上二八大槓,脚下猛地用力一蹬脚踏板。
    老旧的二八大槓被他骑得飞快,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想快点赶到宣传科广播室!
    而且这事儿绝不可能是穗儿心甘情愿的。一定是许家父子在背后施压逼迫。
    眼瞅著就要到矿部大院门口了,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从路边院墙拐角猛地钻了出来,直直拦在路中间。
    仁野心里一惊,急忙猛捏剎车,车胎在地面擦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晃,堪堪在那人跟前停住。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几天未见的马小军。
    马小军一脸慌张,满头大汗,上前一把按住了仁野的车把,喘著粗气急声道:
    “野哥!出事了,那口井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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