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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蓝雾镇,中央广场。
    一轮红日隱没在云海之下,於东方天际晕染开一片朦朧的鱼肚白。
    机腹悬掛蒸汽飞甲的蓝蜻蜓號,如一道蓝色魅影,准时划破晨靄,悬停在广场低空。
    驾驶位上,罗亚穿一身笔挺的深棕色空猎服,摘下护目镜,看向了晨雾瀰漫的广场。
    一艘艇身狭长的小型空艇,等候多时。
    吊船上的三人,向罗亚与温德尔挥手。
    儘管空艇更改了涂装和吊船,使之看上去像是一艘战损版的猎船。
    罗亚还是一眼认出——
    这是蓝巢自治领的梭式军艇!
    “看来,这次任务並不简单。”
    梭式空艇的引擎为八炉並联的二阶蒸汽锅炉,动力尤为强劲。
    浮空囊长达四十八米,却只有五米宽,吊船也比同尺寸猎人空艇更为狭长。
    这种极具流线型的夸张设计,赋予了它惊人的速度,专为突袭、支援而生。
    但火力、续航与负重配置一般,理论上,並不太適合冒险与狩猎。
    好在机体防御坚固,还外掛一台人形装甲与一台扑翼机,装甲与机体材料、火力配置要优於蓝蜻蜓和蒸汽飞甲。
    罗亚甚是喜欢。
    甚至,莫名希望这群人能设陷害他……
    登上战损涂装的梭式空艇,罗亚並没有戳穿三人,而是与温德尔一起伸出友谊的小手:
    “我叫罗亚,这是我的伙伴温德尔,希望这次的地表之旅合作愉快,圆满成功,每个人都能平安归来。”
    吉尔斯三人也依次握手,再次自报家门。
    “路易斯·吉尔斯,荣幸之至!”
    吉尔斯身材修长、瘦削,一双亮黑色的眼眸炯炯有神,只是那头形似鸟窝的捲髮多少拉低了他的顏值。
    一旁,身形微胖的埃蒙有著浓密的络腮鬍子和骚气的圆脸,对罗亚爱答不理,却被温德尔吸引,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她。
    可见,圆脸络腮鬍也有性向正常的。
    “叫我埃蒙,是侦察兵……温德尔小姐不用担心,我们这艘船是出了名的快。”
    温德尔只喝茶,不说话。
    喝茶的姿势竟与喝酒並无二致。
    另一位名叫艾莉森的少女,目光灼灼地盯著罗亚,脸上洋溢著青春明媚的笑。
    “我叫艾莉森,是一名见习机械师,罗亚先生的无人装甲击倒暴龙装甲的时候,我刚从衣店出来……如果不是成了猎人,您一定会是极具正义感的军人。”
    恰好看到蓝蜻蜓击倒暴龙装甲?
    这么巧吗……
    罗亚眉头微皱。
    他怀疑暴龙装甲这种无脑反派,很可能就是来试探蓝蜻蜓的。
    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矮个少女。
    不算是让人眼前一亮的顏值美女,身材更是平平无奇,但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罗亚倒是希望这几个人图谋不轨,这样他的沉船就要升级为军用梭式空艇了。
    瞥了眼少女那掌心微握、极力隱藏的手中老茧,罗亚不禁另眼相看。
    虽是学院派,却也下了苦功夫。
    “加油,艾莉森小姐!”
    得到罗亚鼓励的艾莉森,浅浅一笑,扭头钻进位於甲板下方的驾驶室。
    她熟练地检查各项仪表,確认燃素储量充足,隨即拉杆,点燃了炉膛。
    轰隆——
    锅炉缓缓启动,发出沉闷的咆哮。
    空艇猛地一震,腾空而起,朝著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云层上空。
    梭式空艇维持著肉眼可见的高速。
    突突的蒸汽喷薄声连成了一片,在罗亚听来,竟与內燃机的低沉呼啸颇为相似。
    艇身下方,喷薄的气流在云海上犁开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线。
    云藻被气浪搅动、翻卷,惊扰棲息其中的微小燃灵。
    罗亚闭目感受流风与蒸汽的呼啸。
    说起来,这竟是他第一次登上猎用空艇!
    比民用空艇的速度快多了,甚至接近扑翼机的速度。
    扑翼机若以极速飞行,携带的燃素撑不了一个小时。
    空艇却能以稍慢的速度连续奔袭几十天。
    扑翼机之於空艇,犹如前世的战斗机之於航空母舰。
    要是有艘空艇,罗亚也没必要將两片鯨尸缝合带走……
    一想到,即將拥有属於自己的空艇,罗亚便忍不住兴奋起来。
    不多时,罗亚忽然感知到下方云层的细小扰动,徐徐睁开眼。
    一只只翠绿色的箭翼鱼如同离弦之箭,从翻涌的云层中激射而出,飞上了蓝天!
    箭翼鱼群快速追逐著空艇的尾跡,贪婪地吸食著燃素蒸汽。
    箭翼鱼肉质鲜美,富含燃素,是猎人们格外喜爱的食材。
    但箭翼鱼单体很难入阶,加之体型纤细、小巧,速度惊人,捕捉它们所消耗的空艇燃素成本,往往远超过鱼肉本身的价值。
    更麻烦的是,有些疯狂的箭翼鱼甚至会直接钻进空艇的排汽口,破坏锅炉,只为让同伴吸食到更多未充分燃烧的燃素蒸汽。
    梭式空艇不得不提升蒸汽炉压,消耗更多的燃素,防止这一幕的发生。
    箭翼鱼因此也得以入列《云海燃灵图鑑》附录中的百大最不值得狩猎的燃灵。
    这让罗亚意识到,狩猎远不止是冒险、探索、热血与梦想……它更是一场关於成本与收益的、需要精细计算的博弈。
    东方。
    旭日终於挣脱了云海的束缚,冉冉升起。
    梭式空艇的正前方,赫然出现一座巍峨的云山,竟超出云层平面数百米之高。
    在初升红日的映照下,山峦层层叠叠,蔚为壮观。
    梭式空艇棱面玻璃斜罩的防风甲板上。
    手持羊角茶壶、正要垂首喝茶的温德尔,忽然剑眉紧蹙,抬头看向前方的巍峨云山。
    罗亚一直在暗中观察温德尔的微表情。
    毕竟,她能看到风带来的信息……
    相当於开了神识!
    罗亚选择相信温德尔的直觉。
    他立刻吹响一声尖锐的口哨,指挥蓝蜻蜓號进入紧急避险与逃生待命状態。
    见罗亚行动古怪,一旁的埃蒙立即举起望远镜,也看向了前方翻涌的云山。
    片刻之后,发现异样的他,猛地朝驾驶室方向大喊——
    “拉升!艾莉森,快拉升!”
    吉尔斯极力保持镇定,喃喃开口道:
    “云中似乎有东西……”
    这不废话?
    罗亚几乎快要肉眼看见那巍峨云山中影影绰绰的巨物了!
    空艇应声猛地仰起艇首,急速爬升。
    与此同时——
    砰!
    空艇腹部的蒸汽空炮瞬间激发,引爆早已蓄压的蒸汽包。
    强大的推力如同弹射,將整艘空艇猛地推向了更高的云层之上。
    罗亚扶紧围栏,差点被掀翻。
    俯身看去——
    那些紧追不捨的箭翼鱼群猝不及防,快速冲入云山,被云层中骤然张开的、宛如巨大山洞般的巨口瞬间吞噬。
    巨口闔上。
    云山,隨之坍塌。
    徐徐盪开高耸的浪头与巨大的漩涡。
    只剩少数箭翼鱼仍围著漩涡打转,似在寻找同伴的踪跡。
    梭式空艇重新稳定姿態。
    “呼……”
    甲板上,埃蒙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向罗亚和温德尔解释道:
    “这是座山鯨,以箭翼鱼为食,是云海浅层体型最大的鯨类,最大的体长甚至能超过三百米,虽然对人类没什么攻击性,但经常会因为埋伏箭羽鱼群而误伤空艇。”
    在罗亚看来,埃蒙像是在背《云海燃灵图鑑》里的文字说明。
    於是故意问他:
    “埃蒙先生是第一次遇见座山鯨吗?”
    埃蒙额头早就没汗了,还在反覆擦。
    “我又不是猎人,民用空艇都飞很高,不会靠近云海……这次多亏了温德尔小姐。”
    温德尔剑眉舒展,垂首喝了口红茶。
    没有说什么。
    罗亚轻嘆口气。
    他总算明白了。
    身边的猎人也好,义兵也罢,好像全都是新兵蛋子。
    他这个真正的新兵蛋子,居然是所有人中最老练的。
    明明,他也是第一次见座山鯨……
    准確说,只见鯨影,並未见到真容。
    仅凭座山鯨气息扰动带来的涡流推测,其入阶等级不低於三阶!
    “这是一头年迈的四阶座山鯨,我可以杀了它,却很难活捉它。”
    温德尔如是道。
    竟是四阶燃兽?
    罗亚忽然想起,上次温德尔斩杀三阶的三角虹鬚鯨后,一通吐血,睡了小半天才恢復。
    何况,座山鯨燃晶的价值,要远低於同阶三角虹鬚鯨的燃晶。
    “还是算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惊魂未定的吉尔斯和埃蒙,並未听到二人的对话,否则一定会迎来新的惊魂时刻。
    云海上空,风声如潮。
    高空飞行虽然相对安全,但气温极低,空气稀薄,流风也少。
    对空艇这种通过浮空囊內外密度差维持升力的飞行器来说,会耗费数倍多的燃素。
    很快,梭式空艇降低高度,继续贴著云海飞行,维持安全与经济的平衡线。
    吉尔斯来到罗亚身边,好奇地问他:
    “你们有没有加入猎人协会?”
    “还没有,这是目標。”
    “罗亚先生似乎对自身安全有些疑虑,你有没有购买蓝巢境內的商业保险?”
    罗亚一愣,扭头盯著吉尔斯。
    怎么,你还是个推销保险的?
    “没有。”
    吉尔斯遥望云海,眸光平静。
    “那是最好。自治领內的保险公司总是想方设法拒保。
    如果购买了意外险,应该领保费的人会更容易出意外。
    帝国那些大保险公司也没好到哪去。
    猎人,只有加入猎人协会,也许会得到更公平的保险。
    也许,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保险。
    问心无愧,自有圣灵护佑。”
    罗亚心想,要不是你贴身穿了件昂贵的军用背心气囊,我还真就信了你。
    事实是,罗亚没有买保险。
    他被保险买了。
    被名为温德尔的保险买了。
    温德尔……就是他的保险。
    这才上了贼船。
    但他的船,还没到位。
    罗亚眸光沉静,意味深长地说道。
    “身为猎人,我只想要一艘空艇,如同鸽子,只想去码头整点薯条。”
    吉尔斯笑著拍了拍罗亚肩膀:
    “空艇会有的,薯条也会有。”
    ……
    半日时间,隨呼啸、轰鸣的蒸汽流逝。
    甲板瞭望塔的传音铜管里,传来艾莉森略显紧张的声音:
    “已进入希里斯山脉上空,注意警戒。”
    埃蒙手持军用定位罗盘,指针在迷雾中艰涩地颤动著,终於指向了一个確定的方位。
    隨即示意吉尔斯:
    “到达目標位置。”
    罗亚看了眼,这里確实是白云区。
    只是云层的厚度,远超一般的白云区。
    吉尔斯立即向传音铜管下达命令:
    “准备入云!”
    梭式空艇隨即关闭中央锅炉。
    通过储备的高压蒸汽气囊,控制艇身,缓缓沉入茫茫云海。
    隨著空艇没入云海,罗亚眼前的能见度急剧下降。
    洁白的云层渐渐化为浓雾,將空艇包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死寂里。
    这是罗亚第一次乘坐空艇深入云层。
    云雾中鸦雀无声。
    方向感逐渐消失。
    温热、潮湿、粘稠流动的雾气,裹挟著巨大的气压,扑面而来。
    罗亚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沉重的湿布紧紧捂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这和开扑翼机快速穿越云层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隨著空艇继续下探,名为幽闭恐惧症的阴影悄然爬上心头,令他几欲窒息。
    就在这时,一只带著铁甲手套却异常温暖的手掌,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还好吗?”
    温德尔高冷的声音穿透浓雾传来,却带著一丝温暖与可靠。
    罗亚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乾涩、发紧。
    “不太好,你能像这样一直扶著我吗?”
    温德尔没有说话,右手一直搭在罗亚的肩膀上,安静喝茶。
    呼……
    罗亚鬆了口气。
    要不是身旁站著温德尔,他已经钻进蓝蜻蜓里了。
    埃蒙紧穿著军用背心气囊,自带基础的排雾功能,表情要比罗亚自如一些。
    “海拔七千二百米,快到了!”
    他大声报告,打破甲板上压抑的沉默。
    空艇继续在浓稠的迷雾中缓缓下降,艇身轻微摇晃著,如同漂浮在未知的深渊之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甲板上只剩蒸汽低沉的嗡鸣。
    恍惚间,罗亚看到云雾深处一根根粗长的黑影挥舞、摇曳。
    与此同时,他感到肩上的铁手传来一阵轻微、清晰的悸动。
    他心头一凛。
    不应该啊……如果遇到真正的危险,温德尔通常会皱眉的。
    身体悸动是几个意思?
    难道是兴奋?
    罗亚转头看去,如同温德尔刚才安抚他一样安抚温德尔,温柔开口:
    “你还好吗?”
    温德尔面色苍白,羊角茶壶摔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
    金色的眸光像被迷雾浸染一般晦暗,盯著迷雾深处的暗影。
    噗嗤!
    一根粗壮、布满吸盘的墨绿色触手,如同从地狱深渊伸出的魔爪,毫无徵兆地从浓雾中甩出,死死缠住空艇的浮空囊!
    紧接著,第二根,第三根……
    更多的触手接踵而至,如同活物般蠕动著缠绕上来。
    空艇剧烈摇晃起来,艇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竟是一种大范围精神攻击!
    罗亚只觉头皮发麻,脑中嗡鸣。
    他立即启动机械连接,將意识投入船体內部,大大缓解触手带来的精神攻击。
    吉尔斯和埃蒙身体僵直,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惊愕与恐惧在瞳孔中凝固。
    温德尔並没有任何恐惧,却一言不发,身体微颤,右手握紧罗亚的肩膀……
    直至,罗亚口中吹出哨音。
    【位於甲板后方的蓝蜻蜓装甲,接收声控信號並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斩杀燃灵。】
    装甲瞬间启动。
    一跃踏空疾行!
    摺叠在右臂下方的蒸汽刀瞬间弹出,如同一道蓝色的闪电,在甲板上方疾速挥砍。
    刀锋所过之处寒光凛凛,蒸汽呼啸。
    一片片黏糊糊的触手断肢悉数被斩落,啪嗒啪嗒摔在甲板上。
    断裂的触肢仍不停蠕动,裂口溢出的绿色汁液迅速蒸发,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转眼间,根根断肢只剩下绿色薄皮。
    罗亚神色如常,反手拍了拍温德尔冰冷的肩甲,明媚的朝阳爬上了他的笑脸。
    “这是云涡海带,吃过的都说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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