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维塔利亚星球上,伊希斯研究所那只非法闯入的异种在毒素、枪击以及神经毒药的共同作用下就地死去。
在遥远星域之外,另一条科研星球前往浮空港的高速通路上,一艘通体银白、毫无特色的陆行车内,有个男人蓦地发出了一声近乎呻吟的无奈叹息。
紧接着,男人就像是犯了癫痫一般,仰面直接倒在了奢华舒适的车座上。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个不停,焦油一般粘稠漆黑的血液,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就连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也很快就因为从毛孔中渗出的腥臭黏液,而被腐蚀得七零八落;如同蚯蚓一般的血管在看似端正优美的人形之下不断翻涌蠕动,偶尔会有一些变形的畸形器官猛然撕开男人的皮肤,喷涌而出,却又在下一秒飞快地萎缩脱落。
那画面足以让大多数普通人发出恐惧的尖叫,但在这艘无人驾驶的豪华轿车内,却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幕。
一直到十几分钟之后,这个男人才渐渐恢复了原本的形态——只不过他依然紧闭着双眼,嘴角和脸颊处的肌肉也在时不时地抽搐。
来自于死去分身的记忆正在冲刷他的神经。
那只被伊莱亚斯随意丢往维塔利亚的分身,所利用的“生物培养基”本身素质并不算太高,再加上分身与作为主体的他之间隔着一片星域,所以即便是分身已经死亡,传递而来的记忆依旧是混沌且模糊的。
但即便是这样……
伊莱亚斯却没有像是以往那样,放任那些记忆不管。
恰恰相反,他反而专心致志地,将自己的思维触须,深深地扎进了那堆无形混沌的记忆之中。
这让他又一次体验了分身濒死时那来自于生物本能的极致恐惧与痛苦。
更多的血水缓缓渗出口鼻,但伊莱亚斯却毫不在意,而是愈发仔细地搜寻起了那些记忆,企图从中拼凑出更多属于“那个人”的画面。
只可惜,就算再怎么努力,他能找到的也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碎片画面。
自始至终,他以身心所渴慕的“那个人”,身前总是挡着一道碍眼的身影。
伊莱亚斯唯一能捕捉到的,只有那个人偶尔不小心从碍眼者手肘处探出的一小节小腿,亦或者是揽在那人肩头的一只手臂……
他的梦中人。
他的爱人。
正在另外一颗星球上……被另外一个人肆无忌惮地拥抱着。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伊莱亚斯的胸口涌起毒液般漆黑而恶毒的情愫。
“嘘……没关系。”
在充盈着浓重血腥气的车厢里,蓦地响起了一声含糊低语。
伊莱亚斯告诉自己,他依旧可以感到欣喜——因为他已经看到“他”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一个真实存在于现实中的“梦中人”。
他的……“爱人”。
他会去找到对方的。
他会好好爱“他”。
伊莱亚斯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背有些湿漉漉的。
他低下头,无比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流下眼泪。
伊莱亚斯茫然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一想到那个梦中人时就会做出这样奇怪的生理反应,流一些毫无用处的液体。
……但是没关系,他总归会得到那家伙,然后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就在这时,一则通讯打断了伊莱亚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臆想。
他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名字,眼底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戾色。
又过了几秒,伊莱亚斯才慢条斯理地抹掉自己眼角的泪水,点开那人的通讯请求。
光屏徐徐在伊莱亚斯的面前展开,画面中那空灵美艳的女人此时俨然正在进行自己的日常享乐,背景是一大片晃动不休、汗涔涔且颜色各异的男男女女,而女人正□□地跨坐在自己最心爱的那只宠物身上。
然而即便是在上下起伏的时候,那女人看向屏幕的表情却是一片阴冷。
盖亚生物真正的女王、伊莱亚斯名义上的姑姑,塞拉菲娜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另一头的俊美青年。
“你最好给我一个过得去的解释,我的小伊利……为什么维塔利亚那边的事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她鲜红的嘴唇仿佛噙着血。
“这只是一个非常小的任务,可你……你压根没有把我的命令放在心里,是吗?看看现在的后果吧。你的任务失败了,还白白地将我们的产品残骸遗落在了深白的研究机构内。哦,老天,我太失望了。这不是一个好孩子应该做的事,你觉得呢?”
伊莱亚斯抽了抽鼻子,用依旧泛着微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女人,然后才声音细弱地回答道:
“我错了。”
塞拉菲娜冷笑了一声。
“是的,你错了。不过你应该知道吧,在我们家,犯了错的孩子应该得到惩罚。”
听到女人的话之后,伊莱亚斯毫不犹豫地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冲枪,他将那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
粘稠的血雾将车内的玻璃窗染成了一片黑红。
一具头颅尽碎的尸骸瞬间倒在了座位上,而塞拉菲娜看着那一幕,刚好在一次动作中发出了高亢而细长的呻吟。
又过了好几分钟,才见到伊莱亚斯支离破碎的脖颈中,缓缓伸出了深红色的肉芽,然后那些肉芽一点一点交织、生长。
最后才重新变回了伊莱亚斯平时出现于人前所使用的那颗脑袋——那颗毫无瑕疵、端正如雕塑般的头颅。
当然,可以看得出来,这样一次小小的惩罚依旧给他带来了一些必要的损伤。再一次生长出来的伊莱亚斯,脸色明显比之前苍白虚弱,看上去整个人也仿佛薄了一大圈。
“我会处理好后面的事情的,姑姑。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请原谅我……亲爱的。”
伴随着新生所带来的疲惫感,伊莱亚斯微微喘着气,仰着头对自己的姑姑说道。女人贪婪地看向伊莱亚斯的胸口以及肩头,过了好一会儿,原本冰封的表情才如同春风化雨一般变得柔和了起来。
“唉,伊莱,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你明明能够办得到,但总是会惹我生气,都已经这么大了,还是这么不懂事。”
又是一阵深情的起伏,女人的口中溢出一声细细的声音。她的脸颊顿时变得一片潮红。
“好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我不会的……我会成为你与父亲的骄傲。”
伊莱亚斯温顺地对自己的姑姑点了点头。
通讯器被挂断,屏幕消失。
伊莱亚斯脸上那近乎蜜糖般黏腻的倾慕与温顺,瞬间消失。
他感到了一股难以克制的厌烦……而且那是针对塞拉菲娜的厌烦。对于伊莱亚斯来说,这几乎是陌生的。
当他第一次在培养槽中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便是塞拉菲娜。
【“嘿,伊利小宝贝儿……”】从那双鲜红的薄唇中吐露出的是甜丝丝的低语。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人了,之后一定要乖乖听话,做个好孩子哦。”】
她对着当时刚刚诞生独立意识的他那么说道。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伊莱雅斯的脑海中便烙印下了一定要“听话”的命令。
这么多年过去了,伊莱雅斯也一直是那么做。他一直都在努力地听父亲和姑姑的话……然而这一天,他却忽然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个女人对他说话时的腔调,那布满□□的身体,还有那双鲜红的嘴唇——都让他感到了恶心和厌恶。
尤其是在对方要求他自我惩罚的那一刻——
“那个人”……从来都不喜欢丑陋的他。
出于某种直觉,伊莱亚斯笃定地想着。
而他马上就要前往维塔利亚了,塞拉菲娜的“惩罚”却会让他变得更加虚弱,也更丑。
那样的话,他就没法以最好的状态去见自己挚爱的“那个人”。
……真讨厌啊。
于是伊莱亚斯这么想道。
【要是塞拉菲娜不存在就好了。】
*
车厢里,面容忧郁的金发青年垂着头默默沉思了片刻,这才点开了一个通信号。
“……是的,我是伊莱亚斯。”他对着通讯器那头的人悠悠地说道。
“我马上会去维塔利亚处理一下那边的小事故。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些必要的工作……是的,我要那场事故中幸存者的名单,以及帮我查一个人……”
*
也许是因为昏迷之前那些倒映在视网膜上的熟悉蓝色,洛迦尔在失去意识之后,发现自己又一次做了个噩梦。梦中他好像又一次回到了上一辈子伊莱亚斯囚禁他的地方。
触目所及,还是他最为熟悉的、伊莱亚斯所偏好的那种繁复、华丽而带着古老陈腐气息的房间。还是层层叠叠的帷幔,以及宽大到足以躺下几十个人的圆床,以及一动不动坐在软垫之内、动弹不得的自己。
啊,真tm是个噩梦。
就在洛迦尔这么想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种脚步声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甚至不需要思考,他立刻就认出了脚步声的主人。
伴随着浮雕大门的缓缓开启,一道高挑的人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果然,那就是伊莱亚斯。
然而……这个伊莱亚斯……
落入洛迦尔眼帘的这个“伊莱亚斯”,跟真实记忆中的那只东西,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