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虫瞳瞬间闪烁,监察官当即点开了宿舍里安置的数十枚单向监控。
画面中,洛迦尔正安静地垂着头,跟他离开时一样——半靠在床上,认认真真地看着工作终端上闪烁的数据。
年轻的人类神色平静,只是眼眶似乎稍微有点儿红。
伊戈恩的心脏因为这个小细节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牵扯了一下。
【洛迦尔,你还好吗?】
伊戈恩迟疑了一下,向弟弟发去了通讯。
洛迦尔的回应很迅速。
【?】
【……我没事。只是刚发现我算错了一个数据。】
人类的状态相当正常,几乎都要说服伊戈恩,他方才感知到的那股暴虐的情绪不过是他神经过敏而导致的幻觉。
若是条件允许,伊戈恩会找个合理的理由翘班再回宿舍,二次检查一下洛迦尔的情况。
然而,伴随着一道保密通讯传达的指令在他眼瞳中徐徐展开,伊戈恩不得不凝神静气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即将引来的那场“会面”上去。
跟伊戈恩之前参与过的那些秘密全息会议完全不同,这这一场“会面”甚至没有任何授权密钥,没有接入提醒,甚至就连生物验证都没有。
但伊戈恩很清楚它的保密级别——是目前技术水平能够达到的最高层级。
不过几秒,在伊戈恩办公室里铺展开来的光影就已经完全稳定。
原本单调刻板的监察官办公室被一间同样封闭且毫无辨识度的病房所替代。
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而病床上正半躺着伊戈恩这次会面的对象——一个苍老男人。
从骨架就能看出来,男人年轻时一定十分高大健壮,但现在的他却已经被病魔折磨得皮包骨头,近乎骷髅。
看上去他完全是靠着那些簇拥着他的维生器械才勉强继续苟活。
他显得狼狈、可悲,摇摇欲坠。
然而镶嵌在布满皱纹的凹陷眼窝里的,却是一双依旧冰冷彻骨,令人胆战心惊的灰眼睛。
一双与伊格恩瑞文一模一样的灰眼睛。
此时,两双眼睛正隔着无垠星河对视着。
片刻后,老人喘息着,艰难地开了口。
“伊戈恩……”
他的声音非常苍老,没有丝毫起伏,然而,在那粗粝的呼唤里,依稀隐藏着一丝淡淡的柔和。
“我看了你发过来的那份……报告……”
老人的胸口起伏着。
“你确定你所探查到的那件事——是真的吗?”每说一个字,老人都要稍微停一下,他盯着伊戈恩,“你说,裂隙可通过人工手段进行开启。而且目前已经有‘公司’成功掌握了此项技术,并已经企图利用这一技术手段,为他们自身牟取利益。”
“是的。”
伊戈恩点了点头。
“若非是你亲自向我发送了此份报告,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件事视为红渴症患者的妄想。”
“关于此事的全部调查细节,我均已在报告中详细列明——证据很确凿。”
伊戈恩安静地回望着那位老人。
“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想方设法绕过那条老狗的监视,向您直接发送报告,这件事情太过于严重,值得一个阿尔法级的事件判定——我想,我会需要整个思委会的协助。”
若是任何一名熟悉伊戈恩的思委会成员在此,看到伊戈恩现在的态度,大概会十分吃惊——没有人能想象得到食尸鬼伊戈恩有朝一日会在另外一个人……还是这么一个垂垂老矣,似乎随时都会死去的老人面前,表现出如此彬彬有礼,几乎下位者一般的谦卑模样。
——不过,若那些人真的来自于思委会,在看到那位老人的脸之后,大概也能瞬间理解伊戈恩此时的态度。
这位看上去无比虚弱苍老的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思委会的最高委员长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
伊戈恩尚且还是学生时,就已经在思委会的训练营里,被阿列克谢亲自招募为他的直属“眼睛”。
在阿列克谢之后退居幕后遥控思委会时,伊戈恩这颗“眼睛”不仅仅要盯着那些思委会原本就应该盯着的人,也要在暗地里秘密盯着思委会的内部成员。
而在这过程中,也许是被克雷夫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总之之后伊戈恩就被克雷夫强行收为了“学生”并且一直监视至今。
——克雷夫可是阿列克谢的死敌,而只要条件允许,他将非常非常乐意以最血腥残暴的方式挖出阿列克谢的“眼睛”。
终上所述,伊戈恩在向阿列克谢汇报时候,有一句话确实没有掺杂半点谎言:如果不是裂隙可以被人为操控这件事关系重大,即便是他,也不想冒那么大的风险,直接越级向阿列克谢发送那份报告。
而这份报道也确实“重量级”到让早已退入帷幕最深处的老人再次做出了行动。
——伊戈恩都已经不愿意去想,为了这场秘密的联系,到底有多少人在暗处牺牲。
又有多少人即将为它献出生命。
“……你正在追查的这玩意,可能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在得到伊戈恩的确切回答后,老人的眼睑低垂,然后他缓慢地沉吟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腔调几乎像是个预言者。
伊戈恩眼睑轻轻跳动了一下。
“我知道。”
灰眸的监察官冷淡地说道。
“——但如果公司真的已经掌握了开启裂隙的方式,哪怕技术尚未完全成熟,我们也必须要出手进行干涉了。他们在将整个联邦置于危险之中。”
老人咳嗽了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被克雷夫训练成了如此光明磊落的监察官?要知道,我从那些人口中听到的,关于你的名声……可都不怎么样。”
伊戈恩耸了耸肩。
“食尸鬼,吸血鬼……无非就是些孩子气的外号而已。”灰眸监察官淡淡地说道,“我想我称不上光明磊落,我只是单纯地讨厌那些公司。而且他们越是肆意妄为,就代表政府的势力越是孱弱,而我——”
伊戈恩点了点自己胸口的眼纹徽章。
“我非常讨厌这种被人骑在头上的感觉。”
伊戈恩没有在阿列克谢面前说明的是……
他其实压根就不在乎“公司”与政府之间的博弈。也不在乎有人操控裂隙而犯下的累累血罪。
但他在乎洛迦尔。
——可洛迦尔现在的身份,是唯一活着的“圣人”。
伊戈恩用自己的身体见证过洛迦尔施与的恩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洛迦尔暴露在其他势力的注视下将会引来怎样悲惨的结局。
所以,哪怕会让自己涉险……伊戈恩也必须要想办法,在联邦引发一场巨大的混乱——混乱到没有人能有余裕,注意到洛迦尔的存在。
……
……
……
“那么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我亲爱的孩子。”
伊戈恩思考了片刻,干净利索地回答道:“我打算先向盖亚生物下手。他们跟维塔利亚军备库的塌陷事故有直接牵连。而且,他们最近还想要通过精神安抚药剂来获得军务部的支持。若是竞标成功,他们就更有可能推举他们那位傀儡议员上台竞争总统的位置……这也太嚣张了一点。”
老人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
“我以为你会将注意力放到深白上——在维塔利亚,他们才是主场,”老人缓缓地开口道,“可维塔利亚的守备军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与盖亚生物勾结在了一起,这未免有些太突兀了。而且,考虑到深白矿业的生意,他们才是最有动机掌控裂隙的,不是吗,伊戈恩。”
面对着近乎诱导的反问,伊戈恩的语气中依然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起伏。
“我目前没有看到强有力的证据,可以将深白矿业和裂隙事件联系到一起。反而是盖亚生物——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实在太多了。更何况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深白矿业做的……”
他在这里有个简短的停顿,随即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了病床上枯槁的老人。
“那么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向你传递任何消息。”他说。
听闻,老人一边咳嗽,一边笑了出来。
“……越来越狡猾了呢,伊戈恩监察官。没错,如果是深白的话,就算把整个维塔利亚连同周围的星域完全碾平,他们也不会允许任何可能的情报外泄——真是群让人讨厌的家伙,不是吗?”
伊戈恩等老人的咳嗽平复,然后继续道:
“除此之外,我还希望能够加雷斯和阿塔调到第三星区附近,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叛乱。虽然维塔利亚的芯片矩阵已经被摧毁了,但我们依然无法完全排除那些人在其他星球依旧安置了备用的机组。”
老人听到这里,略微诧异地打断了伊戈恩:“把他们调到第三星区附近?你不打算……让你的那位人类弟弟离开维塔利亚?”
阿列克谢精准地抓住了这句话里的要点。
“这可不像你,伊戈恩。你该知道这个选择,会让你那位亲爱的洛迦尔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深白矿业旗下一个分支机构的研究室主管——这种小小的官职,可不值得让你牺牲兄弟的安全,就这样让他滞留在这里吧。”
听到这句话,伊戈恩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但下一秒就听到老人坦率地说道:
“……好了,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把视线放在你的兄弟们身上,尤其是你最爱的‘月亮’。不过他们既然是你的亲人,自然也是我所关照的对象。尤其是那孩子,洛迦尔,一个人类,还是个e级人类,他能够活到现在可真是太不容易了。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我希望你再仔细地考虑一下,作为一个合格的家长,你可不能因为孩子的撒娇就作出错误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