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它已经失去了最初精美的模样,中间悬挂的小球彻底变了形,扭曲融化,只剩下原本的一半,原本保存在里面的精神力也消失不见。
当年西切尔被迫答应卡洛斯后,就一直处在被控制中,他原本想在出庭时当面揭穿卡洛斯的阴谋,但却在看到菲诺茨的那一瞬间,放弃了这个想法。
跟在菲诺茨身后的两个法庭工作虫,都是他被抓住时候的熟面孔,威胁地看着他,一旦他有不对的举动,就会立即对菲诺茨动手。
西切尔被抑制环禁锢,无法在他们动手前救下菲诺茨,只能按捺下来,强忍着不去看菲诺茨惊愕无助的表情,死死掐着手心,完成这场审判。
走出法庭后,卡洛斯拉住他,故作亲昵,他按捺住杀意,嘶哑道:“你说过,会让他离开这里也过得很好。”
卡洛斯微笑:“哦,当然,毕竟他可是我的弟弟,我怎么会不照顾他呢?你放心好了。”
西切尔再次被关了起来,他这次没有被折磨,只是被关着,黑暗里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心里默数着数字,以此确认度过的时间。
大概半个月后,卡洛斯再次出现,让虫给他注射了大量肌肉松弛剂,又摸着下巴思索道:“这样似乎还是不保险……”
于是又打断了他的四肢,将他带去监狱。在那里,西切尔看到了已经面目全非的菲诺茨。
往日蓬松柔软的白发干枯颓败,剔透澄亮的蓝眸黯淡无光,脸颊也失去了血色,遍体鳞伤,苍白削瘦。
仅仅只是半个月,他记忆中明媚快乐的小王子,就变得伤痕累累、形销骨立。
西切尔从来没想过可以在一只雄虫身上看到这么多伤,甚至就连那双曾被他无数次捧在掌心的白皙柔嫩的手,也染着血污,无力地落在地上,指节不自然地扭曲,明显是被强行折断的。
那是菲诺茨?
那是……菲诺茨?
双眼一瞬间被变得血红,西切尔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他被暴虐的狂怒和杀意冲垮了理智,不顾一切地冲向卡洛斯,差一点就能杀了他。
“你想让他死吗?!”卡洛斯惊骇地缩在角落,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哆哆嗦嗦地大喊。
菲诺茨的性命变成缰绳,将西切尔勒住了一瞬,随即,他就被再次按倒,抑制环释放的高压电流让身体控制不住抽搐,失去力气,血红的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卡洛斯,一瞬不放。
卡洛斯恼怒不已,把他关回监牢,更加严酷地折磨。
这一次,西切尔没有反抗,默默承受着,气息日益虚弱,直至奄奄一息。
当看守的侍卫以为他快死了,打开抑制环时,积蓄已久的西切尔突然暴起,杀掉侍卫,闯出了监牢。
他游荡在私宅,想要找到卡洛斯杀掉,只要杀掉卡洛斯,菲诺茨就安全了,他会是唯一的王虫,哪怕身负罪名,也只能由他担任虫皇。
他会被释放,得到最好的治疗。至于西切尔?会死在大皇子的精神力反抗中吧,或者因袭杀王虫的罪名被判死刑。
没关系,只要菲诺茨没事就好。
但很不巧,卡洛斯并不在这里。西切尔从侍卫手里夺回了菲诺茨送他的项链,他正想继续寻找,就听到新闻里播报的消息——前三皇子菲诺茨在被送往荒星途中,意外遭遇星盗袭击,现下落不明。
西切尔返身冲了出去,抢了一架卡洛斯的私虫飞艇,离开主星。项链里的精神力指引着他方向,他顺利找到了菲诺茨。
那是一颗岩浆星球,温度很高,对脆弱的雄虫很不利。
西切尔寻找时心急如焚,找到时,菲诺茨落在一条地心缝隙里,幸运的是,没有直接落入岩浆中,但情况也没有好到哪去。
救生舱已经破损,舱门打不开,里面的温度却在烘烤中不断升高,变成一个活生生的烤炉。
菲诺茨躺在里面,已经因为高温窒息,失去了意识,头发汗湿,歪在一旁的脸也十分苍白。
他的两只手垂在一旁,左手上松松缠着几条绷带,已经再次被血色浸染,面前的舱门上也有着一道道血红的指痕,是想从救生舱里逃出来的留下的。
西切尔将菲诺茨从破损的救生舱里挖出来,带着往外走。来时的道路已经因为他急切的冲撞而坍塌,带着雄虫,他不能再那么暴力挖掘,只能重新寻找出路。
但地下环境复杂,到处都是流淌的岩浆,高一点的可以飞跃,遇到低矮的、甚至要弯腰前进才能通过的熔洞时,翅膀伸展不开,就只能淌过去。
西切尔将菲诺茨背在身上,小心地护着,不让碰到岩浆,自己则踩入其中,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
哪怕是以高阶雌虫的身体强度,也难以抵挡滚烫炽热的岩浆,两条腿上的皮肉都在高温灼烫中溃烂,露出血红的肌理,片片脱落融化,又在强悍的恢复力下生长愈合,随后再次融解,再次愈合……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背着菲诺茨,淌过一条条流淌的火红河流,在只有乱石和岩浆的地下,一点点寻找出路。
但很快比这更糟的事情出现了,因为身体极度虚弱,在连续两天没有进食、没有喝水后,雄虫的生命体征开始一点点变得衰弱,奄奄一息。
他开始逐渐逼近死亡。
可在这距离地面不知多远的地下,又从哪里能找到水源和食物呢?
于是西切尔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让自己的血流入雄虫口中。
起初菲诺茨并不肯喝,就好像他在昏迷中也知道这是西切尔自残换来的一样,死死闭着嘴,无论西切尔怎么掰,也始终掰不开。
那张精致的脸上染了灰尘,像脏兮兮的小花猫,如果放在以往,大概会让十分在意形象的雄虫恼羞成怒地转过去,捂着脸不给看,但在现在,上面却带着一种顽固的执拗,即便是死,也不愿用西切尔换取自己的生机。
西切尔抱着他,低沉的嗓音一遍遍哄着:
“乖,菲诺茨,喝下去……”
“听话,张嘴……”
手腕上的伤口一次次愈合,又一次次被割开,却只是徒劳地流淌下去,没有一滴落入雄虫的口中。
雄虫苍白的脸愈发惨淡,呼吸也一点点变得衰弱,西切尔的手掌也开始逐渐颤抖。
“喝下去,菲诺茨,喝下去……”
他慢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雄虫几乎快要感受不到起伏的胸膛,嗓音里逐渐淤堵,泛上哽咽。
“求你……活下去……”
仿佛是听到了西切尔的哀求,昏迷中的菲诺茨终于松开了紧咬的牙关,让那些温热的血液流入口中,一口口吞咽进去。
大概是胃里被消化的血带来了能量,雄虫慢慢脱离了死亡的边缘,偶尔半睁开眼,却依然不清醒,像是陷入了谵妄,开始说胡话。
微弱的声音仿佛呼唤着什么,带着惶然和不安。
“西切尔……你在哪里……”
“别走……”
“不要……不要丢下我……”
“西切尔……我好疼……西切尔……”
西切尔背着他向前走,沙哑的嗓音一遍遍回应。
“我在。”
“我在这里。”
“别怕,不会丢下你,我会带你出去。”
“不疼了,我们马上出去,出去就不疼了……”
然而监牢里的折磨终究是耗干了他的体力,在带着菲诺茨寻找出路的第七天,因为反复高频的损伤,他的双腿渐渐失去了自愈能力,脸色也因为大量失血变得惨白。
他的步伐变得越来越缓慢,思维越来越麻木,难以转动,只是本能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某次迈步时,他被脚下的一块石头绊倒,摔在地上,背上的菲诺茨也滚落下去。
有那么几秒钟,西切尔失去了意识,眼前发黑,耳朵里是巨大的耳鸣声,几乎爬不起来。
他撑着模糊的视线,用手肘撑在地上,匍匐着,拖着沉重的身体,一点点向摔在一旁的雄虫挪去。
菲诺茨……
有什么明亮的东西闪了一下他的眼睛,西切尔在恍惚中无意识地转过去,发现是菲诺茨送他的项链。
项链在刚刚那一摔中飞了出去,细细的链条跌在地面,底下悬挂的银丝小球却有一半落入了岩浆里,不断融化。
随着银丝融化,一团微弱的光从破口处飞了出来,像一群蓝色的细小光点,漂浮在空中。
几乎麻木的思维让西切尔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却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小光点们在空中上下飘飞了几下,便向西切尔飞了过来,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一部分没入进去。
像是一阵清凉的雨落在了干涸的土地上,西切尔精神一震,僵硬呆滞的思维恢复了几分运转,
他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菲诺茨送他的精神力。
曾经被菲诺茨费尽心思取出来,送给西切尔用来保护他的精神力,现在发挥了它们的作用。
几近枯竭的身体再次涌现出了力量,西切尔慢慢爬了起来,背起菲诺茨,将已经融化了一半的项链捡起。
小光点们静静漂浮在空中,像是在等待什么,在他准备迈步时,才越过他,朝着一个方向飘飞过去。
西切尔怔住了:“你们……是想带我出去?”
小光点们飘回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仿佛是在回答,随后忽地散开,一粒接一粒地向远处飞去,形成了一条莹蓝色的线,指向某个通往外界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