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趴在门边, 垂下眼静静思索。
她当然知道天枢盟。
那可是修界至尊云无极所建立的修真联盟。
修界哪个宗门不给天枢盟三分面子?
能成为天枢盟大权在握的盟主,云无极在修界可谓一呼百应,无与伦比。
他所居住的星辰塔更是人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那能够预知未来的星辰图, 令他所在的云氏一族几百年来兴盛不衰。
近些年云无极本人已经不怎么接触外界了, 大多时间都用在了参悟星辰图上。
但他的影响力和威望一点都没减弱。
长空月是修界唯一可以跟他在声望上一较高下的人。
也是长空月最终走向死亡的罪魁祸首。
云无极是害死师尊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他授意自己唯一的儿子云夙夜给师尊下毒,令他陷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师尊一生都在修行至洁至纯之道, 哪怕中了无解的情毒, 也宁可死都不就范。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被谁所害, 却隐瞒一切沉默赴死,为的是不让弟子们去报仇。
他一死,天衍宗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没人再能和云无极对抗,哪怕七个弟子一起上也不过是去整整齐齐地送死。
若他什么都不说, 甘心去死, 那弟子们还有一条活路。天衍宗上上下下十几万条人命,都还可以在云无极的权力范围内勉强活下去。
云无极吃定他足够聪明,要么顺从毒性身败名裂, 从此名誉扫地。
要么就去死。
不管选哪个他都不能再与他争锋。
他想这件事想了很久, 不惜利用自己唯一的儿子来做局, 牺牲也算大了。
若能不牺牲儿子, 那自然是最好的,那只是长空月不识时务之后最坏的打算。
他也没想到, 哪怕长空月识时务地赴死了,死前什么也没说,嗨严令弟子们不许去寻仇,他的弟子们仍是知道了内情, 不断来找天枢盟的麻烦。
第一个就是剑道天才凌霜寒。
他是七个师兄弟里面修为最高的,也是性情最直接、剑意最接近长空月的。
他无法接受师尊被如此迫害,一人一剑闯入天枢盟,杀了天枢盟数百人。
云无极并不怎么在意外围弟子的死活,但凌霜寒直奔天枢盟核心,将他的儿子云夙夜给杀了。他虽然早已做好准备牺牲这个儿子,仍然会为此感到愤怒。
他名正言顺地借着独子之死反杀了凌霜寒,顺便带着被凌霜寒杀死了门人的其他宗主,将天衍宗全部瓜分。
棠梨曾经见过的天衍阁内的至宝,有一样算一样,都被他们夺走了。
而她的七个师兄无一例外地坠入魔道。
三师兄一死,天衍宗被掠夺坍塌,师兄们入魔更深,正式与修界宣战,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复仇之路。
这便是原书中期的大背景了。
在修界格局骤变之后,各地无数新兴力量起势,就连幽冥渊都换了新君。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长空月的死而起,天下间没了平稳之地,就连凡界都战乱不断,妖孽横生。
师尊要死的节点快到了。
天枢盟已经走到了棠梨的面前。
她记得这次剧情。
是天枢盟自己出了麻烦,来找天衍宗帮忙。
天枢盟本部建在云梦泽,那是云氏的族地。
近日来云梦泽闹起了瘟疫,毒源难寻,平民和宗族长老都没能幸免。
中毒初期多是嗜睡、噩梦缠身。
到了中期,便会沉睡不醒,眼角持续流出黑色泪痕,身体浮现幽蓝蝶形斑纹。
末期时,中毒者的神魂会被自身的梦魇彻底吞噬,躯体成为养料,化作灰烬飞散。
吸入飞散的灰烬者,便会被种下新的毒种。
这种毒肆虐极快,它对修为越高、心魔越重者,侵蚀越快。
云氏许多倚老卖老、暗藏腌臜的长老最先倒下,导致家族中坚力量瘫痪,人心惶惶。
云无极常年居住在星辰塔上,甚少与下界联系,云氏宗族之内大多是他的儿子云夙夜在掌管。
云夙夜在外界看来是无可挑剔的仙门贵公子。
他温文尔雅,言辞有度,是云无极除了星辰图外最拿得出手的“作品”。
他精于毒术,云梦泽的瘟疫来得突然,扩散太快,让他稍稍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也用自己最大的努力,研制出了解□□。
只有一点让他犯了难。
要解这种毒,非要一种只有天衍宗才有的独门秘药。
换了另外任何一种都解不了毒,连延缓毒性都做不到。
为了平息瘟疫,他不得不写信到天衍宗,请求天衍宗慷慨解囊。
如今便是信送到的日子。
棠梨靠在门上,不用猜都知道,师尊一定会和原书里一样,毫不犹豫地答应给云梦泽赠药。
他甚至不需要云夙夜上门来取,还派了弟子亲自送过去,为的就是早些送到,早些给百姓们解毒。
天衍宗浩浩荡荡地去了很多人,搬了无数箱药材,云梦泽的每个平民都看在眼里。他们对天衍宗和长月道君千恩万谢,山呼万岁,即便那是云氏族地,长空月的声望也上涨到了最鼎盛的时刻。
这大概就是云无极忍无可忍动手的原因。
对手的呼声都高涨在耳边了,他那把交椅自然要坐不稳当。
这个情节是关键所在。
若要改变师尊陨落的定局,解决下毒的人是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法。
她怕是要跟着去送一趟药,见一见那位名门贵公子。
开门声响起,棠梨抬眼望去,看见了走出来的二师兄。
墨渊今日与平日不太一样。
他金冠黑衣,长发一丝不苟地全部绾起,有种难以言喻的利落与金贵。
棠梨微微一顿,笑了一下道:“二师兄早上好。”
如此熟悉的问候,墨渊已有好几日没有收到。
他给了师妹传音法器,但师妹好像并不打算使用,大约是怕打扰他吧。
其实很想跟她说,没事也可以联系他的。
只是他没有那样的身份。
不管是从他的道法来看,还是从师妹和师尊之间的渊源来看,他都不太有那样的身份。
墨渊微微垂眸,慢慢走向棠梨。
“小师妹今日起得很早。”
确实早。
往日这个时候她还睡着呢。
师尊不在时,墨渊这个时候过来,她大多都还在做梦。
棠梨心说,我哪儿是起得早?
我是一夜没睡。
但这也没必要告诉二师兄。
她眼睫忽扇忽扇,正要答他,墨渊已经略过了这个话题。
“小师妹可还记得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食为天’?”
棠梨愣了愣,她当然记得这事。
食为天的大作“杯莫停”让她叹为观止,她一直惦记着有机会要去看看。
“近日恰好是‘食为天’的‘百味节’,很值得去看一看。”墨渊微微抿唇,“我方才请示过师尊,师尊允我带你下山一趟,不过要早些回来。你今日可有旁的事?”
“若不急着修炼,便跟我下山一趟吧。”
君子重诺。
既然许诺了人家,自然要兑现诺言。
墨渊认认真真地看着棠梨。
棠梨被他看着,好像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打扮这么好看了。
原来他要下山去。
下山去免不得多见人,自然要打扮打扮,不能像在宗门里面那么随意。
“真能去?”她扒着门边,有点紧张,还有点无所适从。
穿书这么久,她是真没想过挪地方,因为每次离开寂灭峰几乎都没好事。
下山更是想都没想过,她以为自己有机会下山的时候,得是要下线的时候。
现在二师兄说要带她下山,那——
“我能去?”
她犹豫不决地望向长空月的寝殿,眼底的担忧墨渊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害怕。
怕什么呢?
师尊已经允许了的。
虽然请示的时候师尊盯着他很久才点头,但确实允许了。
墨渊得承认,被师尊盯着的时候,他压力很大,不太舒服。
不过为了践诺,他还是这么做了。
小师妹也不像是害怕师尊的样子,真的害怕的话,上次就不会迎难而上了。
那就是担心山下了。
墨渊想清楚了,立刻说道:“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师妹不信我吗?”
他极慢地询问,眼神专注地凝视棠梨,像在等一个审判。
很奇怪,一个总是审判别人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也会朝一人露出等待审判的眼神。
棠梨被这个眼神看得说不出否决的话来。
“我当然相信二师兄。”
只是——
“那小师妹梳洗一下,稍后便来天璇峰寻我吧。”
墨渊没让她说出“只是”,直截了当道:“我特意推了今日的公务,必叫师妹逛个尽兴。”
说到这里,他嘴角稍微拉扯,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来。
显而易见,二师兄不太会笑。
准确地说他是不太会温柔的笑。
他也常常笑,但那是莫测的笑,高深的笑,阴险冷酷的笑。
像现在这样温柔安抚的笑,他从来没有过。
棠梨看着他有些扭曲的表情,终是没忍住跟着笑了一下。
墨渊至此才算是缓缓放开了心上的绳结,与她道别离开。
走出很远,他仰头看着不错的天色,心里想着,小师妹心情不好。
不过现在应该是好了。
这样便好。
寂灭殿里,棠梨坐在梳妆台前,望着头上的发髻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