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极比长空月稍微年长一些,两人因一次共探秘境结识,意气相投, 成为好友。
云无极处处妥帖, 很懂得说话的艺术,任何人与他相处都会觉得非常愉快,长空月自然也不例外。
长空月因身份特殊, 外出历练时用的是假身份假名字。
在外人看来, 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但云无极那时已经是云氏少主,身份尊贵,地位崇高。
这样的人如此平易近人, 和寻常修士为伴不拘小节,毫无架子, 自然更加令人钦佩。
几次遇险共同退敌后, 他们成了推心置腹的挚友。
那时任谁都知道云氏少主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至交好友,许多人都会因为云无极的身份而为长空月提供优待。
但从长空月暴露了他的修为远超云无极的事实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出门在外, 长空月刻意低调, 只做筑基修士打扮, 也遮掩了面容。
只是一次误入上古法阵, 这些掩饰都失效了,云无极将他的真容和修为看得清清楚楚, 长空月带他出阵之后,他沉默不语了好久。
长空月自知自己有所保留,不算坦诚,恐怕伤了好友的心。
再次见面之后, 他便决定坦白一切,包括他真正的身份。
听闻他的坦白之后,云无极露出惭愧的神色,解释自己并没介意,只是怕暴露了身份的长空月会介意,所以才暂时没有联系。
既然他隐藏身份,一定有他的用意,云无极不想因为自己打乱他的计划。
总之云无极自始至终都在扮演一个好友,好人,好兄长。
他扮演了数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以至于那时的长空月对此深信不疑。
便好像现在修界的这些人一样,他们对拥有着星辰图的云无极充满了钦佩和仰慕。
他们信任他的程度就如同当年的他。
这份信任害死了他全族。
长空月静静望着这位故友,若是以前,他恐怕还会与他虚与委蛇,但现在不必了。
收尾在即,计划基本已经完成,云无极人到了就不会收手,他没必要再给他好脸色。
既然他传言他眼高于顶,连他都看不起,那长空月便将这个传言坐实。
云无极好言相与,他却一个字都懒得和他说,当着云氏族人和天枢盟核心成员的面,毫不犹豫地带着棠梨消失在原地。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谁也不理,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云无极眉头跳了跳,嘴角笑意几乎有些把控不住。
他已经做了一千年的修界至尊了,已经再也没有人需要他放低姿态去维系和讨好。
这让他的伪装技能都有些生疏了。
不过没关系。
对于将死之人,他一向十分大方,不介意对方多张狂一阵子。
长空月走了,墨渊他们却没走,师尊可以不理人,他们还是要招待“客人”。
墨渊微微拧眉,心底有些不安。
他的不安不是来源于云无极,而是来自于师尊。
他是众多弟子里第二年长的,比起专注正面的大师兄,他接触师尊另一面更多。
他深知天衍宗和云氏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无法调停地步,七师弟近日一直疯疯癫癫地念叨着有人要死,还是那日站在求亲大殿中的人,里面不管哪个人都对他们很重要。
就连云夙夜也很重要。
若云夙夜死在渡劫大典上,死在天衍宗内,云无极要借题发挥可太容易了。
云无极舍得这个独子吗?舍得他最优秀的作品吗?
墨渊抬起手臂淡淡说道:“师尊宗务繁忙,还请诸位见谅。”
“云盟主的下榻之处早已准备妥当,诸位随我来吧。”
宗务繁忙?糊弄鬼呢。
长空月多少年不管天衍宗宗务了,宗务繁忙的是墨渊还差不多,他怎么说得出这种借口的?
来人里面大部分都知道,外界关于长空月的风言风语是有意散播的。
若非如此,谁敢说一位仙君和盟主的闲话?
他们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也不觉得长空月真会是那种人。
他塑造了几百年的好形象,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谁能想到做了仙君,就是派头不一样了呢?
他居然真的不把盟主放在眼里了!
所有人都望向云无极。
云无极缓缓地双手交握,揽入袖中,颇为自在道:“自然见谅了,我们是来参加喜事的,哪里有那么多介怀。还要同二长老道个歉,族中晚辈口无遮拦,惹二长老和小长老不快了吧。”
“夙夜。”云无极微微偏头,“送上赔礼。”
云夙夜立刻上前取宝道歉,速度很快很自然,显然做了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墨渊比他反应更快:“不必了。”
他眼皮也不抬道:“贺礼已经收过,不会再要别的,时辰不早了,云盟主请吧。”
这简直是明言不屑于云氏的赔罪,更懒得再继续和他们浪费时间。
苏清辞看在眼里,只觉得天衍宗在师祖陨落后气数便尽了也是情有可原。
这一个个不知变通的样子,当真是连一个想在这次贺典里救下他们的人都接受不了。
想到墨渊就是尹棠梨那个奸夫,更是充斥着对此人的挑剔与厌倦。
她目光转向一向抠门的四师叔,云氏可没差的东西,拿了至宝来道歉,他真舍得不收吗?
玉衡接收到苏清辞那个视线,忍不住摸了一下鼻尖。
他是什么随便贪财的人吗?
他小气抠搜不假,但那也是分情况的。
见云夙夜没退开的意思,玉衡直接道:“小师妹不在这里,被冒犯的人是她,我们不能替她收礼原谅,云少主请收回吧。”
“……”还真的拒绝了。
还是以这种理由。
苏清辞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冷漠上。
说是赔罪礼,不过是想先礼后兵。
根本就没人觉得尹棠梨配被道歉。
怎么就能还拿起乔来了。
没人咽得下这口气,不过云夙夜看起来可以。
“好。”他从善如流地收了礼物,温文笑道,“那便之后亲手交给尹师妹。”
墨渊多看了他一眼,云夙夜慢慢回望过去,两人视线交汇,墨渊眼里的挑剔与冷意,云夙夜感受相当深刻。
他不紧不慢地回到父亲身边,墨渊也安然走在前面带路,这一段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只有墨渊一个人带路,其他长老都陆续离开去做别的事,贺典盛大,他们都忙得很。
苏清辞不那么在意其他人,但路过玄焱的时候,她忍不住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想和他说几句话,问问他后不后悔,有没有想到她在被他那样冷酷无情地逐出师门之后,会有这样荣耀回来的一日。
他说过再见就是敌人,可她不还是进来了?
还不是踏足了天衍宗的地面,还不是让天衍宗对她敞开了大门?
说到底玄焱又做得了什么呢?
等变故发生,师祖和天衍宗陷入危难之际,她出手相助,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苏清辞暗暗垂眸,扫过玄焱素色的锦袍。
他站在那里,注意力从头至尾不曾往她身上移动。
他始终望着走远的云无极和云夙夜,苏清辞落后不少,不得不跟上去。
追上队伍之后,她回了一次头,依然没和玄焱对上视线。
玄焱走了,走得毫不犹豫,利落干脆。
他状态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不再一味地颓废消沉,修为似乎也精进许多,竟像是回到了消耗半生修为给她压制毒性之前了。
这么快?
他怎么精进得这么快?
他又能修无情道了?
苏清辞满心疑惑无人能解,她有那么多情绪要发散在这个人身上,可这个人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她走得极不甘心,还有不愿承认的失落。
今夜的天衍宗一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
棠梨也是其中之一。
她觉得自己的处境说一句水深火热绝不为过。
师尊生气了。
非常生气。
他生气和别人不一样,他不发怒,不怪罪,也不说话。
他就一直不断地给她检查身体,将她用过万物剪之后有些发昏的脑袋恢复原状,然后一言不发地躲到远处去了。
他的寝殿不算特别大,两人一人一个角落坐着,却已觉得很远。
他坐在蒲团上闭眼入定,她则在床榻边眼观鼻鼻观心。
师尊三番四次强调她不能再用万物剪,可她还是冒险用了。
他生气一点都不奇怪。
气了也不会不管她,还是将她都先安置好,才自己一个人闷闷地去入定。
棠梨在床边老老实实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跑到了他身边。
“师尊?”
她蹲在他身边小声唤他。
他闭着眼一点反应都没有,盘膝坐得稳稳当当,那是真入定了。
她要是有眼色,就该安安静静地出去,别来打扰,等他自己消气再来。
要棠梨说,她要真这么做了那才是没眼色。
她可以断定,她现在要是走出这个门儿,明天就别想看见长空月的半个笑脸。
他能一个人把自己气死!
于是棠梨也不管他是不是真入定了,直接坐到他身边,紧紧挨着他。
他人被她撞了一下,稍稍有些震动,但眼睛还是闭着,不动如山。
棠梨忍不住凑近盯着他眼睛看,长睫密实地重叠在一起,一点颤动的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