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金丹期的修为在修界不算低,可与今日乌泱泱的盟军相比着实也不够看。
七个师兄没有修为比她低的, 仍然改写不了原书里的结局。
他们被夺宗重伤, 只能逃入魔界,从此受尽侮辱和指责,担负着本不该担负的恶名。
就像是千年前的月华仙族一样, 明明是受害者, 却要被描绘成急功近利遭受了天谴。
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公了, 叫人如何做得到真正的寂灭?
世间空苦,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 寂灭为乐。
世事无常,万物生于世, 最终必走向灭亡。
唯有超脱生死, 境界升华,达到寂静的领域,才能真正地获得快乐。
可能境界升华的人有几个?
长空月给自己的剑取名寂灭, 也从未做到过真正的寂灭。
棠梨紧紧握住寂灭剑的剑柄。
没人会把她这样一个压根不修剑的金丹修士当回事。
当他们被盟军发现的时候, 也更多的是针对墨渊, 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二师兄被围追堵截仍不忘庇护她守候她。
本来就以一敌多, 还要有一个拖后腿的,看上去更没什么活下来的可能。
二师兄是几个师兄里面的智慧担当, 大部分计划都是他想的。
他要是死了,那可就真说不好之后的复仇还能不能成功了。
棠梨跟在他身边,慢慢转动手中剑柄,剑意很快被追杀他们的人辨认出来。
“那是寂灭剑!”
“盟主有令, 务必带回寂灭剑!”
“杀了她!”
几乎一瞬间,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她引走。
无人再去管什么墨渊、天衍宗,只想着赶紧杀了这个金丹修士,毁丹夺剑。
棠梨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拿着玩去吧,看见什么不顺眼的,剪了便是。记住,你觉得它该是什么样,它就能是什么样——只要你别太当真。】
万物剪的修行核心是“万物不上心”。
只有她真的不再将任何事情放在心上,不把任何事当真,才能真正不受万物掣肘,轻轻松松剪掉一切。
听起来很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很难。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万物剪却要她不当人。
那还能咋办?
她不当人了!
棠梨手里是握着寂灭剑,气势汹汹地要一剑霜寒十四州,但那也只是看起来。
她真正要用的只是腰间挂着的小剪刀。
墨渊遍体鳞伤,最终还是被盟军清退开棠梨的身边。
他万念俱灰浑身发冷地望着棠梨被包围,对自己将她带出宗门这件事后悔到了极点。
他不顾性命再次想要侵入包围圈,宗门内守着的其余师兄见到外面的情况也不再等待,全都出来帮忙。就连魔界的玄焱也不再蛰伏。
虽然他一出现就是坐实了天衍宗勾结魔修,可如今情况容不得他们顾忌那么多。
他们想了很多法子,打算抛开一切拼死一搏。
可棠梨根本不需要他们那么做。
天上一道雷声炸开,随后无数烟尘扬起,所有人忽然都动不了了。
无数的因果线缠绕在周围,将棠梨与他们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
没人看得见这些线,只有棠梨自己能看见。
她看见了无数人对她手中剑以及她性命的渴望。
也看见了那些人伸向天地远端的无尽欲念。
太恶心了。
好像掉进了垃圾桶里,棠梨只觉得臭不可闻。
她修为低,维持不了多久的天衍术,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要从这么多因果线里精准选出属于在场这些盟军的,实在有些考验技术和眼力。
那就算了,不选了。
没时间了。
一刀切吧。
她都不要了。
棠梨手起刀落,在场所有与她有关、与天衍宗有关的因果线,全被斩断了。
棠梨是个活人。
她身上有无数的因果线,来自无数的人。
现在她一条都没留下。
无论是好是坏,无论来自什么人,全都没有留下。
转瞬之间,她和长空月一样,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只是长空月是死过一次才不受因果线束缚,而棠梨是自己主动斩断一切,一丝不留。
没有爱,也没有了恨。
她清清爽爽地站在那里,如同初生的孩童一样孑然一身。
她突然感觉什么人什么东西在她眼里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放眼望去,现场所有人都呆住了,好像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包括她熟悉的师兄们在内,都愣在原地毫无防备。
在战场上,这瞬息的失神就足够致命了。
棠梨松开另一手握着的寂灭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说:“我不太会杀人,可能也下不了手,若你能自己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听说高修的法器都能生出灵智,剑修的剑尤其能生剑灵。
师尊的剑肯定早就有剑灵了吧?
它能听见她的话吗?
它会怎么做?
它什么都没做。
它只是安静地缩小,重新回到她发间。
棠梨怔住,而后发觉寂灭剑不动的原因是,有别的人已经动手了。
是凌霜寒。
在寂灭剑收回的刹那,凌霜寒第一个有了反应,他指尖微微颤动,意识恢复之后,他敏锐地判断出战局,无需棠梨说什么,直接一人一剑,把尚未恢复的敌人全都干掉了。
满天满地都是血。
棠梨鼻息间充斥着血腥味,之后好几日都无法从猩红的视野里逃离出来。
后来他们还是没能守住天衍宗,因为云无极亲自来了。
星辰图出现的一刹那,云无极手中剑荡平护山大阵,他仿佛怒极道:“尔等本前途无量,乃是修界可圈可点的后辈,却行差踏错,与魔族为伍。自古修士降妖除魔乃是天命所受,你们不但不肯伏法赎罪,还要负隅顽抗,害死如此多的同修,本君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他冠冕堂皇地要替天行道,他们也确实杀了不少修士,可那都是被迫自卫。
只是没人管他们有什么迫不得已,今日之后大家只会记住天衍宗是如何覆灭,那些长老们在宗主长空月死后是如何得走上歪路的。
他们只会记得云盟主的及时救援,记住云氏又阻止了修界的一场灾难。
就像当年的月华一族一样,用不了几年,曾经风光无限几乎与云氏并肩的天衍宗,就会彻底被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只会记住云盟主是如何的英明神武。
云无极就是这样的不可战胜。
他太强了,棠梨眼睁睁看着七个师兄重伤败退,看着护山大阵被击碎。
那来自于长空月的力量,旁人用了多少法子都不能破开分毫,云无极来了,只轻轻一指就什么都没剩下。
他用了什么?
星辰图吗?
好像没有,他只是带着星辰图而已。
棠梨不信长空月造的护山大阵这么不堪一击,她跌跌撞撞地在护山大阵碎裂的光阵里,用入梦法和自闭壳送走一个又一个师兄。
直到最后光阵再也无法掩护她,她也精疲力竭再也带不走任何人。
也还好吧。
也没剩下什么人了。
只有她自己还在这里了。
师尊给的自闭壳最后送走了昏迷不醒的七师兄。她其实也不知道该送他们去哪儿,不过既然大师兄都当魔尊了,那先按照原书所写送去魔界吧,这样肯定没错。
棠梨倒在地上,一点灵力都没剩下。
先是万物剪,后又是抵抗强敌的灵压,用梦境破现实送走七个师兄。
现在轮到她自己,她是真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她满头是汗,瞪大眼睛望着天际边的云无极朝她看来。
天衍宗还是被攻破了,天枢盟的人一涌而入,对宗内的财物宝物进行掠夺。
云无极施施然地从天而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他眼皮子底下救走心腹之患的人。
“是本君小看了你。”他仔细打量棠梨,似笑非笑道,“战场之上失神一瞬,战机便会延误,你是怎么让那么多人同一时间愣住的?你刚才送人离开的术法也很特别,本君从未见过。”
棠梨没理他,她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
云无极并不在意她如此姿态,他无所谓道:“你不想说,那便不要说了。新鲜的东西的确让人在意,不过只要你死了,那些东西也就不存在了。不存在的东西,无需放在心上。”
“送走他们却留下自己,死的时候可不要后悔。”
云无极这么说着,缓缓朝棠梨抬起了手。
他要杀她实在太简单不过了。
她的功法不在他的预料,才能借着护山大阵的毁坏出其不意地送走其他人。
等云无极回过神来做出判断,她就别想再救自己了。
她还很年轻,人生得也温和漂亮,看上去非常无害。
哪怕到了这种境地,面对的是他这样的敌人,她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爱恨嗔痴。
她安安分分的,心知躲不过去,干脆收起所有法器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直接平躺在地,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安详闭眼。
“好了,我准备好了。麻烦给个痛快,尽量保持遗体美观,谢谢合作。”
云无极:“……?”
饶是老谋深算的云无极,也被棠梨这模样搞得愣住了。
她豁达坦然的状态让他半晌才回过神来,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几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