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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睡得安稳, 循着惯常醒来的点,沈绩睁开了眼。
    侧头看祝明璃,她侧身向里, 紧抱着个巨大的长枕, 睡得很舒坦。
    沈绩这才明白床上这些形状各异的枕子做何用的。幸而床榻宽阔, 自己睡相又板正, 否则怕要挤着她。
    更衣洗漱完,享受最后一顿美味的朝食时,祝明璃也起来了。
    沈绩瞧她一大早就妆束整齐,问道:“三娘今日又要出门?”
    祝明璃点头,简明扼要:“去祝府。”
    若是旁人, 听到妻子三天两头回娘家, 少不得挑剔两句。但沈绩半点没有“回娘家”这念头,毕竟祝三娘走哪儿都是去办公务的。
    想到昨夜她审稿时自己那番忐忑, 沈绩甚至还想劝一句“待两位阿兄宽和点”, 可他心知肚明自己没插话的份,便只低头安心用饭。
    吃饱喝足, 叹着气往北衙去, 开始又一轮的上值。
    而祝明璃也开始了新一日的忙活。沈绩想得不错, 她此番去祝府, 确是为正事而去。
    但她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用罢朝食, 先往账房去,按昨夜拟定的分成细则,拨出大兄、二兄那份。
    如今账房人手充足, 算盘噼里啪啦一拨,很快便算出二人应得之数。计算、核验、批款、发放,井然有序。只是到了最后一步, 祝明璃开口道:“用匣子装。”
    一串一串的铜板放入匣中,层层叠叠,满满当当。合盖扣紧,若用寻常木箱盛放,得让几人合抬,不方便,也没有一一揭盖的惊喜感。
    离外院尚远,祝明璃又让人去库房取来推车,叠起推走,方才装上车驾。
    就连祝明璃瞧着这几匣铜钱,也不由暗叹:两位兄长真是跟对人、走对路了。
    想想当初姬诤还钱时,凑四十贯钱那般费劲儿,到现在也没个后续。若落到两位阿兄头上,怕是更发愁。
    慢悠悠来到祝府后,让祝府奴仆搬运铜钱至内院,与两位嫂嫂闲话一会儿,便近午时。
    昨日接到祝明璃的帖子,祝源、祝清忐忑得不行。才交了稿,不至于又来活儿了吧?
    不过二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早退,未到午时便溜溜达达晃出公衙,又摸出皇城。
    很快碰头,两人一同骑马回府。
    紧赶慢赶回来,正好凑上饭点,只盼小妹宽厚一些,莫在用膳前派活,败了胃口。
    两人怂怂地挪进内院,远远便见小妹跪坐案前,手捧一册小本。真是无时无地不在办公务啊。
    脚步顿时又沉了几分。
    祝明璃听见动静,转头看来,莞尔道:“大兄、二兄,劳烦你们来回这一趟。”
    “哪里哪里。”祝源擦擦额头冷汗,跟祝清对视一眼,在她对面坐下。
    这一坐,才发现她右手边摆了一溜木匣。
    总不能是送纸来敦促的吧,祝清眼前有点发黑,问:“小妹,这是——”
    祝明璃端起茶盏,语气淡定:“打开吧。”
    身后婢子应是,缓步上前,蹲身将木匣揭开。
    咔,第一个打开,两人绝望地抬眼望去,却见一片耀目铜光。
    铜板按贯算,用红线穿成一串一串的,塞满整匣。
    两人皆未反应过来,眼神定在那箱铜钱上,脑中空白。
    直到第二个匣子揭开,仍是一箱铜钱。
    二人目光齐齐平移过去,嘴唇微张。
    祝明璃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轻碰,发出清响。
    这细微声响却如惊雷般,震醒呆滞的二人。一个抬手揉了揉眼睛,一个探身取茶灌下压惊。
    第三个匣子打开,依旧是铜钱。第四个,还是。
    祝明璃一言不发,二人心口怦怦直跳。
    咽咽唾沫,又灌了口热茶。小妹专程过来,总不至于是为了炫耀自身财力,最可能的是……
    一壶茶咕嘟咕嘟灌完,总算稍定心神,齐齐看向祝明璃。
    祝明璃这才开口:“两位阿兄撰写心得多有辛劳。此番书肆扩展,进益颇丰,连从前未结的酬劳一并奉上。”
    心头高悬的石头终于落地,这一砸却教二人坐立难安,又喜不自胜。几度张口想要客套,偏偏跟哑了一样,喉间吞咽几回,半晌发不出声。
    二人皆是摸鱼闲官,领着死俸禄,幸亏祖上在京里置了宅子,否则以他们混迹官场的本事,怕是鬓发花白也还在长安赁房住。
    祝源好玩乐、爱交友,日子过得更是紧巴巴。这一眼扫去,竟比他一岁俸钱还多出许多。
    一时只觉眼冒金星,耳旁似闻雀鸟欢鸣。
    “小、小妹,这、这如何使得……”祝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脸涨得通红,想来是克服本能,费了极大的力气。
    祝明璃依旧神色自若,仿佛未见二人窘态:“早先便应允过,阿兄助我,必有酬谢。如今书肆营生红火,我岂能独吞?”
    这才取出拟定的稿酬分成细则,推至二人面前:“行军打仗讲究论功行赏,我这儿没那般厉害,却也能保出力之人皆得回报。”
    祝清道:“可、可这么多……”已无法捋直舌头。
    祝源则是垂头看向祝明璃推来的细则,目光从首行滑过,什么也没读进去,再滑,还是没读进去……
    祝明璃继续道:“书肆的根本,终在书册。日后还有许多需二位兄长辛劳之处,盼阿兄们与我一道,将这书肆长久经营下去,也不负阿翁当年期许。”
    二人皆在官场打过滚,自然明白待人的手段。比如说打一棍儿给个甜枣,虽然也算不上挨棍,但这枣子实在甜得骇人,甜得人神魂飘荡。
    祝源看了半晌也没看进去半个字,心想当年殿试时魂儿也没这般飘,只能道:“好,都好,甚好。”
    祝明璃这才意识有点高估他们了,见二人无一神志清明,只得道:“如今阿兄们写心得已顺手,下笔愈快,想必也有闲暇写些别的。我拟了些书目,细纲也已定下,你们得空便写一些。”
    二人半点推拒念头也无,晕晕乎乎应着,仍在发懵。
    祝明璃轻叹:“大兄、二兄。”
    没人应。
    “啪!”地一声,祝明璃以掌击案,吓得对面两人一抖,缩缩脖子,茫然望来。
    “魂儿回来了吗?”她褪去假笑,换上严肃的神情。
    二人这才总算有了真实感,连忙点头。
    “那便说说接下来的差事。大兄,你擅结交,春日将至,各样踏青雅集少不了,你便负责录诗词、访才俊。若听得南来北往的文人趣事,也记下来。这是闲暇游乐时的差事。”又指指书目上那几条,“下值回府后,便是正经撰稿。以下几项书目,你可任选,但最好依序来。因前头投票最多,学子兴趣最浓,兴趣愈浓,卖得愈好,分钱愈多。可明白了?”
    祝源眨眨眼,又喜又悲地点头。
    “至于雅集,若有盛大的、才俊云集的,记得提前知会我。”她还有酒等着宣传呢,再好的广告,都比不上文人才俊写诗词赞颂,还是免费的!
    祝明璃又望向祝清:“二兄,你与大兄不同,不喜文人雅聚,但你那几位好友皆是踏实做实务的。少府监、都水监、屯田司……还有外任做县令、司录参军事的,他们脚踏实地,专注民生,阅历颇丰。你须多问多记,想想日后这些学子若得一官半职,哪些于他们上任有益?”再指指书目,“之前心得方面,你比大兄要偷懒些,如今这些与算学、天文气象有关的书目,可不能少。”科学是第一生产力,数学要作为打底,水利灌溉等实务更是离不开这些。
    祝清震惊地张大嘴,不明白小妹为何如此神机妙算,知道自己好友有哪些。
    却不知祝明璃在来时与两位嫂嫂叙话,听到她带着两个懒散阿兄赚钱时,二位嫂嫂皆十分感动,心下感激,问什么说什么,早将两人老底揭穿。
    就这样安排了一大堆差事,直到二人面色开始发白泛青,祝明璃才收声。
    “时辰也不早了,阿兄们先用午食罢。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二人起身:“小妹,我们送送你。”
    祝明璃婉拒:“留步。”
    二人复又坐下,继续冷静。
    回想小妹方才派的活儿,只觉压力如山,喘不过气;看看几匣铜钱,又觉空气清新;低头看书目,又不行了,再看两眼铜钱,复又笑了……
    其实派活儿并未费太多工夫,主要是让两人回神、保持专注用了不少时间。这样耽搁一阵,东市早已开市。
    午后正是热闹时分,车马进出,商贩穿梭街巷,整个东市宛若后世的大型售卖场。若步行细逛,一下午也难以详尽。祝明璃不逛也不买,只乘车一条街一条街地看。
    穿行整个东市费了不少时间。一番看下来,祝明璃心中已有计较。
    她手下的营生越来越丰富,加上即将上市的酒酿,必须要提早规划接下来的产业大整合。
    前日洛阳的书信回来了,粉丝运过去反响不错,加上“长安盛行”的名头,跟风的富户不少。
    等洛阳的热度也起来了,相信岁末时贩到其他州府的粉丝也会有点名气。待下批商队回长安,少不得捎带一点。
    那时酒也该炒热了,还有在筹谋中的毛织物,最迟岁末也该在长安刮起风来。届时很需有个地方,让南来北往的商队皆能统一进货取货,如同东市那些大商行一般。
    只是此处是东市,想寻个铺面没那么容易。须提早相看地段、铺面大小、左右邻舍、客流稠密。纵使相中了,也未必能赁到。这就和后世买房一样,好地段永远不缺租客,更别提寸土寸金的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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