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笑着点头, 又将目光落到沈绩身上, 打趣道:“常听九勋提及三娘, 今日终得一见。”
他语气打趣,沈绩略微紧张,却也知大将军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揭他那些私底下的询问,只慌乱一瞬, 便恢复如常, 笑着替双方引见。
本来也扯不上什么关系,略作介绍便罢。
见这些人在旁站着也累, 祝明璃便直接道:“不如进庄再谈, 路途遥遥,大将军想必也渴了, 进去喝盏茶罢。”
三人便一起入内。
庄子地方敞阔, 一进来便见一块空地, 平常庄中集会皆在此处, 晒粮也在这里进行, 正适合训话。
不过这等事,自然不需祝明璃亲自主持。
此事在几日前,就已交与沈绩的亲卫, 该让他们自行行事。
绿绮和焦尾也对邬七做过管理者培训,练了几日,料想该有些章法, 故祝明璃只转头示意邬七前去训话。
她则与庄头往一旁走了几步,问起庄上近况:空屋有多少,春耕后成效如何,夏锄准备得怎样……杂七杂八,仿佛对田庄诸事了如指掌。
这实属难得,像他们这般贵人,鲜少亲力亲为这些琐务,多半甩手交与管事。即便当年在军中,那些军田详情,似大将军这般地位者,亦只是听个禀报,不可能事事清楚。
若真能处处上心,这祝三娘确是很称职了,难怪沈绩对她赞不绝口。
大将军一只耳朵听着祝明璃在那头问话,一只耳朵留意沈绩亲卫的训导。
见祝明璃浑不将这八十余人放在心上,举重若轻,仿佛并非什么大事,对沈绩的亲卫也颇为放心,只一心一意地问询田庄上的事。
不过很快,大将军就明白为何她放心了。
邬七这等一直跟随沈绩摸爬滚打起来的,有能力、有见识,带队训话这种事本就算熟练。不过这与练兵带队又全然不同,这属于入职培训与福利待遇的宣贯,讲究的是规矩与章程。
这正是祝明璃所擅长的,也是沈府一直努力向“正规公司”靠拢的方向。
有绿绮这种“总经理”的培训,如今的邬七,也算是个有条理的管理者了。
他讲解道:“首先,商队并非来人便要,听完规矩、知晓要做何事、愿守此规者,应允了方能留下。其次,我们也要进行挑选,若有不合格者,便会直接剔除。”此为双向抉择。
“第一,偷奸耍滑、扰乱风气者,一经察觉或上报,立刻解雇。”
大将军点点头,心道,这与军营的感觉倒有几分相似,先把规矩立在前头。
他听邬七接着道:“商队有五不悖:不悖律法,不悖天时,不悖行规,不悖匠心,不悖同袍。又有十五则必干:一,晨起点货不得误,准时出发不能耽……”
大将军一开始听着只觉有趣,但听他接着说下去,神色便越来越严肃。这些极有条理,朗朗上口,且并非照搬“行会”的旧例,而是在类似于行伍的规矩中融入了许多细致考量。
他听着听着,便被吸引了注意,无暇再顾祝明璃那头。
祝明璃这边,已将庄上夏锄最新进展理清,因反复去祝家田庄学习,庄头如今大有长进,至少田间管理一看便知有所提升。
这也是祝明璃思量能否将此套方法推广至各处田庄的一重考验,虽然沈家这边也学着开了小课堂,但是没有专师讲授,效果自然不如她的庄子。但在农具安排、耕牛轮用、粪肥施用等处,确实已经学到了精髓。
祝明璃放眼望去,见田中庄稼生长茁壮,心下稍安。
至于住处,这里地界确大,空屋也有,若这些兵卒本在京畿附近村庄有住处,那倒可以往返,毕竟八十余人乃至日后将增的百余人都容纳下来,实在没有那么多住所。
但是他们每日来此集训,祝明璃便希望庄上能管一顿饭食。
她同庄头说定饭食用量,包括厨娘帮佣等都会拨款,因工作量增大,若有人愿接此活,就要加工钱;若人手不足,则另雇。
诸般细节,都交代得清楚。
大将军只能听一头,沈绩却想两头兼顾。他盼望邬七表现得好,毕竟是代表他沈绩的脸面,见他如今条理清晰,背得娴熟,显然是下了功夫,便放下心来,就将耳朵分给祝明璃这头。
听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心想,难怪她去哪都能做好。
她只在沈家田庄随口一问,随手一理,便如此有章法,在祝家田庄那边下了血心的,成效定然更佳。
这头商量完,那头邬七的进度也已从入职规矩讲到了商队具体安排。
首先告知众人商队是做什么的,便要从架构说起,分哪些职司,各司何职,他们可考量自己能做什么。
这听起来就很新鲜了,寻常入军营,多是从最低等兵卒做起,慢慢摸索,凭军功或资历方能得到上面青眼,再安排职务,何曾有过这种“面试”择岗的流程?
“商头总领商队,最好熟悉道路,识文断字,保管文书,分派功过赏罚;副队协理,相互监察,不得瞒报;马夫二人,专责饲马养骡,修整鞍具,看护草料……”
这还只是简单说明了分工,尚未细说每一个位置具体做什么事,众人已听得有些茫然。
邬七笑道:“各位莫急,具体做什么、该如何做,之后皆有详细讲解。”
接着便是“赏罚”细则,这便是所谓的福利待遇与违规惩处了。
“工钱定额,依沿途表现另有奖赏。商队队员、车马骡驼无病无损,有赏;击退路匪、护货周全者,各赏三贯……”
此言一出,莫说下头站着的人,连大将军都有些吃惊了。
走商途中击退盗匪本是常事,属于职责之内,一向都是无额外赏钱,反倒是若折损人手、货物有失,还要受罚。
这份惊讶还没完,就听邬七接着道:“若途中不幸身故,商队会照料其家中老幼妇孺,皆安置于田庄中,保其日后安稳。另有十贯抚恤,足够其生活了。”莫说保证日后安稳,便是这十贯钱,于寻常百姓家,若省着用,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只是家中壮年不在,老幼妇孺未必守得住钱财,接到沈家田庄上照应,那就是完全无后顾之忧了。话说到这里,实在是仁至义尽,再也没有人会嫌规矩多、事则细了。
大将军同这些军卒一样,十分讶异,转头看向祝明璃。
她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富户那般跋扈,也无世家贵女的骄矜,瞧着平平淡淡的,丝毫看不出财力如此丰厚!
他又瞥向沈绩,见这小子竟眉眼弯弯,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惹得他哭笑不得。
大将军很快收回目光,因邬七接着说了许多:刮风下雨等恶劣天气有何保障,四季衣裳、鞋履、斗笠如何发放;冬日若遇大雪,另有加衣;随行携带基础药物……无论是大的地方的考虑,还是细致入微的思量,无一遗漏。
大将军想,莫说这些无以为生的兵卒,便是寻常壮年汉子,听得这等活计,也会觉得是极好的差事,会抢着来做。
场下有些躁动,似乎是不想再听邬七多言,只想立刻抢这活计。
邬七脸色一沉,这倒是绿绮提醒过他的。所以他赏格还没说完,便先将“罚”摆出,正是一松一紧,以防这些人听得心浮,便听不进规矩了。
他肃容道:“同样,若途中有货物损失,或车马骡驼伤病,无正当缘由,轻则罚钱,重则解雇;以次充好、克扣同袍、酗酒误哨、虐待牲畜、私贩草料、瞒报灾损、偷懒耍滑者,皆要受罚,严重者送官;若队长、副队未尽职责,至太原或洛阳时,可向当地货站管事举报,货站管事会来信长安,由主家评判……”
赏赐虽然丰厚,规矩也十分严明。
邬七口气严肃,一看就是绝非儿戏,不会因为是大将军送来的人便顾及颜面,也不在乎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该送官的送官,该处置的处置。
话说到这里,祝明璃向大将军投去目光。见他听得认真,似无异议,便开口问道:“这方面,大将军可觉不妥?”
大将军当即道:“自然妥当,皆是有理有据的。我荐他们来,是为他们谋条生路,若真做出不妥之事,该罚便罚,该送官便送官。否则,反是损了我的颜面,辜负三娘一番好心。”
祝明璃得了这话,便不再多言。
那边邬七仍在继续细说惩罚,场下躁动不安的人立刻安静下来,不敢作声。
这些细则条条分明,没有任何空子可钻,听着虽然很多,细想却皆在情理之中,是真规矩,而非故意刁难严苛。
邬七训话的口吻很沉,即便两位将军在旁,也没有露怯,该压住场面时便压得住。
他将战场上练兵的那股气势拿了出来,训至一半,一旁静立不语,环抱着手臂的祝明璃忽然举了举手。
邬七猛地顿住,脸色瞬间缓和,竟还挤出些笑意,堪称“变脸大师”,恭敬问道:“娘子?”
所有人,包括大将军与沈绩都齐刷刷望过来。
祝明璃却浑不在意,神态自若,完全不在乎旁人目光,仿佛这种大集会场面早已游刃有余,纠正道:“食水按份,私耗超额者自补,从工钱中扣。路途中爱惜驼马蹄铁,无故损毁者,也要照价赔偿。”
邬七背了几日的细则,可实在太多,确实不能全部记熟。本来可以持稿念诵,与众人一同学习记忆,他却为求表现而脱稿,不想竟有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