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坊门刚开,数辆马车便已在学馆门口和各坊门前接应。
只是马车一家一家接过去, 到底还是耽搁了些工夫。
沿着长街徐行, 一行人竟生出几分跟着老师外出长安帮忙各县秋收的错觉。
去年此时, 能跟着出来的, 都是成绩优异,得师长青眼的那几个爱徒。而今日,但凡对实务有兴趣的都能来。
大家本就是一起研讨的老熟人,一时竟有些去秋游的兴奋感。
这种感觉很是新奇,这几个月来, 他们一同学习、一同研讨, 确确实实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可与从前在国子监里只顾着读书做文章大不一样。
再加上前些日子陆五郎离京前讲的最后一课, 更让他们对此行多了几分期许。
久居长安, 整日埋头苦读,已许久不曾出城, 更别提什么游山登高了。
此刻马车驶出城外, 众人这才真切觉出秋天的到来。
抬眼望去, 天地间遍布黄澄澄的庄稼, 一望无际的田野上, 今年的收成瞧着就很不错。
有人索性掀开车帘坐到车外,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丰收的喜悦是共通的,哪怕他们从未下地劳作, 某种程度上算是不事生产的人,可面对这片土地的丰收,心中仍涌起莫大的欢喜。
有学子前后张望着, 感叹道:“这几年京兆尹对这片农田抓得紧,水利也一直在修,听说工部那边隔三差五就来人。春夏秋三季,京兆可是亲自到田间来指导的。这样用心,收成哪能不好?”
马车继续行驶,众人议论着京兆,还真瞧见了京兆府官吏的身影。
秋收时节,农具稀缺,各处都需要骡马牛畜,再加上这是最忙碌的时候,最容易生出纠纷。
崔京兆便一直派人在这附近巡视,生怕有人争抢起来,此时民风本就彪悍,手上还都拿着铁器,万一真闹出人命,那再丰收也没了喜气。
再往前走,便出了崔京兆能精细管辖的范围,私人的田庄变多。
这些田庄里,有的是有来头的,有的只是寻常富户。可无论哪一种,都比不得刚才那般井然有序。
因着人手有限,又赶着秋收时节抢收,佃户们难免劳累,虽说丰收的喜悦在,可放眼望去,只能看见人们疲惫劳作的背影。
再前行,这景象越常见。
王公贵族的田庄,占的都是靠近水源、离长安近的好地。现在看到的,便是寻常人家的田产,还有零星散户。
沿着新修的水渠一路往下,学子们来到了一片混乱的田地前。
有人喊停车夫,想去看看,琢磨着或许能帮上什么忙,问问情况,提点建议。
这私人田庄的管事是个不好说话的性子,若是寻常一两个学子过来,他多半懒得搭理。
可这一群人有说有笑地下来,他心里便得掂量掂量,也不知是哪个书院的,跑来田里做什么?
不过问什么倒也答什么,说了收成,说了难处,又抱怨这赶工的时节佃户们如何如何不卖力,说着还朝田地里歪着身子收割的人狠狠剜了一眼。
有学子见那些佃户衣裳都被汗浸透了,满脸通红,瞧着已是累得狠了,便道:“不如让他好好歇一下?”
管事忍不住嗤了一声,又赶紧敛住,皮笑肉不笑地说:“小郎君说笑了,莫说我不敢让他们歇,便是让他们歇,他们也不敢。这收成,可不光是主家的,他们自己也要交租子,剩下的才是自个儿的嚼谷,谁敢偷懒?”
见学子们面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他又忙找补道:“若是平日手脚麻利些,今日也不至于这般赶工。”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是自家的田,不是自家的佃户,他们帮不上忙。
一时只感到无力。有人心中暗想,将来若是外放为官,恐怕也很难管到这些地方豪强和私人田庄的事。
能做的,也就是推广农具、兴修水利、借些耕牛骡马。说到底,还是要有魄力,有手段,让这些人愿意服从。
众人叹气,上了马车,继续往田庄方向去。
他们不知书肆背后的东家是谁,既然人家不表露身份,他们便也尊重这份意愿,不去打探。
在他们想来,东家安排他们来参观,大约和研讨会的性质差不多,或许是哪个实务派官员的田,让他们亲眼看看学学,对日后有助益。
如此想着,一行人议论不停,对即将到达的地方更多了几分好奇。
祝明璃的田庄离得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因着车数太多,前前后后连成一串,还未到庄子门口便远远停了下来。
学子们下了车,一边议论着方才的所见所闻,一边往前走。
这是他们的老毛病了,看见什么都想讨论几句,辩个分明,恨不得把见到的每样东西都琢磨透彻,就这样一路说着争着,不觉已走近庄子。
这时众人才发觉,这庄子与别处大不相同。
首先便是那篱笆墙,不,那简直不能叫篱笆,分明是一堵高墙,墙上还插着削尖的木桩,高高耸立着,仿佛生怕有人进去似的。防卫得这般森严的庄子,倒是头一回见。
再往近处走,脚下的路也让他们暗自吃惊。
这路夯得严严实实,平整宽阔,显然是修整过的。
他们自然不知,祝明璃的想法是“有了钱就修路”。庄子里的佃户们农闲时,吃过饭,便自发来庄外修路,路好了,送货的马车走得快,从各处拉货来兑换也省劲。
众人心中疑惑,却也没太当回事。
既然是书肆推荐来的地方,自然有它的特别之处,就像书肆里的书,在别处根本买不到。
这几个月下来,他们的“震惊上限”已经被抬得很高了。
前面的队伍迟迟没有动静,后头的人催,前头的人传话回来:“要验明身份。”
验明身份?这庄子果然防守森严。
不过倒也不麻烦,就是拿出书肆发的贵客牌看一眼。在书肆借阅的人,人人都有这么一块牌子,倒也不算稀奇。
庄子门口验过之后,便一拨一拨放人进去。队伍吵吵嚷嚷地进了庄子,一进去却忽然安静下来。
后面的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看见庄子门口守着的人手可不是寻常田舍郎,一个个身上带着股子悍勇之气,瞧着就是练家子。
其中一人脸上横着道长长的疤,看着甚是骇人,还断了一截手臂。
可庄子里的佃户从他身边经过,神色如常,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人应当是队长,正低声说着什么,旁边的人都认真听着,没有一人因他的外貌而露出异色。
虽说打量别人不太礼貌,可学子们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心中想着,这伤疤和断臂,应当是战场上留下的罢?对这些人心中便多了几分敬意。
脑子里也不由琢磨起来:寻常雇工,雇主都愿意挑身强力壮的,可这些伤残退下来、瞧着形容可怖的兵卒,其实也很可靠,更无处寻生计。
这是在长安安逸日子里很难想到的事。
也难怪方才进来的人一下子噤了声。众人闭上嘴,往庄子里去。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让前面同窗哑声的,并不仅仅是那些残兵,而是这庄子里的景象,和外面全然不同。
这里不单单比那些管理混乱的私人田庄强,甚至比崔京兆用心照管的那片田地还要井然有序。
男女老少齐上阵,“桃花源”中一派和乐的场景,应当是这般才对。
首先便是这地,真叫一个平坦。
方才在其他田地里走时,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可这里的地面平整得让人咋舌。
这样平坦,自然不是为了走路方便,而是为了方便推车。
放眼望去,好些人推着独轮车来来往往,车上堆着捆成捆的黍秆,朝一个方向搬运。
这些人已经做成了熟练工,只专注搬运这一件事。
一捆一捆交接,虽不说话,配合却默契得很。这边刚搬完一车,那边下一捆已经递上来。这一群人推车走了,方才交接的人便继续捆扎。
除了这般流水线式的劳作,最让学子们震惊的是,这里的人分工极其明确,他们几乎都是同一年龄段的少年郎。
这些人算不得家里的主要劳力,却有一把力气,干这些活计刚刚好。
寻常田庄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是跟着大人在地里瞎忙,满身是汗,乱糟糟一团。可在这里,这些“中等劳力”干的是需要力气,却又不需要过多力气的活,正合适。
田边坐着的人,则清一色是妇人。
她们右手上套着爪镰,一拉一划,掐穗子,动作整齐划一,只取穗子不取秆。
穗子装进竹笼,秆子则由那些少年郎捆扎、装车、搬运入库。
再往远处看,田里埋头苦干的,都是家里的壮劳力。
可他们却不似别处那般累得喘不过气、满脸通红。干完一定量的活,地头的婆子便会招呼:“快过来喝口水,歇一歇!”
于是他们便放下手中工具,往树荫下去,婆子们倒了水,递过去。
他们分着喝了,在树荫下坐一会儿,歇一歇,再继续劳作。
这样既不耽误进度,又不至于累脱了力,若是有人有脱力的苗头,婆子们便会从篮子里拿出块饼,让他们先垫垫。
虽说收割讲究抢农时,可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一鼓作气干完,像这般看着不紧不慢,却又井井有条的场景,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有人忍不住想问问树荫下歇息的佃户,可人家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开口打扰似乎不太好。
正犹豫着,被人推了推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