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沈绩抵达朔北时, 正值隆冬,马不停蹄,直奔战场。
    那些老将们本就与他有师徒之谊, 配合起来极为默契, 有他接替上阵, 很快便扭转了局势, 士气复振。
    等将敌军暂时击退,这个冬季也才堪堪过去。
    北方的冬日走得慢,西眺贺兰山,仍能望见重重叠叠的积雪。澄澈的天空洒下柔和日光,将积雪融化, 露出底下土黄色的山丘, 辽阔而苍茫。
    可沈绩却无心赏雪,他骑着马缓缓行在前头, 瞧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战时顾不上想别的, 如今一旦稍微不那么紧绷了,满脑子便全是祝明璃:三娘准备得如何了?是不是已经出发了?路上可会遇到什么难处?她会不会中途改了主意?会不会因为手头那些产业而变卦不再来朔北?
    从前打完仗, 脑子里尽是刀枪拼杀、嘶喊痛呼的声音, 吵个不停, 如今那些声音尽数消弭, 只有千里外的长安的风声。
    朔北本是他成长立功之地, 且沈家军在此经营多年,在座的将领多多少少与沈家有旧,更不必说他当初投军时, 正是在这些老将军麾下效力。
    大家看他,都带着几分看自家晚辈的亲近。此刻见他情绪低落,心不在焉的, 只当他是回到故地,又想起了父兄旧事,一时面面相觑。
    这些老将在战场上受再重的伤,眉头也不皱一下,可如今瞧见看重的晚辈犯愁,却个个面露难色。
    几人交换着眼色,终于有一人摇摇头,策马上前,挨到沈绩身边问:“九勋,是许久没回来,不习惯?”
    沈绩没听出这话里的小心试探,只摇摇头:“不是,在想长安的事。”
    那老将了然。
    离家千里,年纪又轻,且看信中他与他娘子关系颇为和睦,此时想念长安也是人之常情。
    便劝道:“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若真觉着孤零零的,在这边纳个妾,买个胡姬,有个人知冷知热,也好照应。”
    沈绩面色一变,终于意识到对方语气不对劲儿,想歪了。
    军中开玩笑素来混不吝,什么荤的都挂嘴上,以往无所谓,但若三娘来了,这帮人还这般满嘴胡吣,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惹祸。
    他赶紧正色道:“我此次虽未携眷赴任,可三娘明年便来,这等话可不能再说了。”
    对方头一个反应是震惊,这副惧内的模样,简直和他那二兄如出一辙,真不愧是沈家人。
    正要打趣几句,忽然回过神来:“等等,你说‘三娘’明年来?是说你家娘子?”
    沈绩点头,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旁边支起耳朵听的老将们一个个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是说,你行军北地没带着她,反而让她一个娘子独自奔赴千里,来找你?”
    沈绩被他们问得有些茫然,仍是点头。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一群人看他的眼神简直像看个王八蛋:“沈九勋啊沈九勋,你可真是糊涂!这里不是去洛阳、太原的路,这是苦寒之地,流放都往这边来的地儿!你让一个长安娘子独自走这条路?别说路上遇着什么贼人匪患,便是水土不服,人就折在半道上了!”
    按常理,带女眷赴任都是随军同行,有军队护卫,有军粮供给,有军医照料,这才是稳妥的法子。
    让女眷独自上路的,除非是走投无路,或是家中遭了变故,不得已而为之。
    沈绩如今在长安仕途顺达,圣人倚重,半点不像有难处的样子,他做出这个决定,实在让人想不通。
    一张张老脸凑到跟前,有嫌弃的,有震惊的,有探究的,沈绩被围得透不过气,一时哭笑不得。
    连忙解释:“三娘大有本事!你们之前收到的伤药、酒精,都是她手下人做的,那本救护手册也是她亲笔写的。她自可照看好自己,还要带许多人过来呢。跟着我们行军太急,反倒不好,这一路虽要吃苦,可我相信她能把这支队伍带好。”
    伤药、酒精的事大家自然知道,沈绩信中提过。
    可他们都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些伤药酒精,大约是娘子家中有药铺,她拿出铺里的好药相赠。
    救护手册么,应是她学了医理,博采众长。如今时兴大家闺秀研习医书药典,虽不及女红那般普遍,倒也算一个“雅趣”。
    至于沈绩说她还要带许多人来,那自然是带些婢女、护卫,毕竟贵妇出行奴仆成群,原是常理,只是不知这些婢仆要折在路上多少。
    “便是再能干的娘子,也不能让她独自上路!你行军来来去去这么多遭,难道连这个都不明白?”有人实在看不过他的“天真”,忍不住开口教训,“你娘子那么大方,什么好东西都往朔北寄,你可不能亏待她!再说你们是祖辈定下的婚约,你总得把体面给她做足了!”
    沈绩被围攻得招架不住,只得腾出手来挡住众人的攻势:“各位将军,各位世叔世伯,放心!我与三娘情投意合,待她最是敬重,绝不会做对不住她的事。这事是她自己定的,我没法拦,三娘最有主见,她既做了决定,那定是对的。”
    好吧,如今不是负心汉了,是个痴傻儿。
    众人摇摇头,叹道:“那她这路可有得走了。”
    沈绩脾气倒好,继续不厌其烦地解释着。
    可没有亲眼见过,谁能相信呢?
    众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沈绩解释解释着,又想远了。冬日还长,这边天冷,怕是还得打上一阵子,他得守在这边。
    等开春了,就赶紧回军使府,那原是父兄住过的府邸,如今归了他,常年无人住,都空着呢,更不可能打扫暖灶。
    他平日住军营,不回去,这回可得好好收拾。
    三娘在长安住惯了,来这边条件艰苦,怎么也得先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边灰大,泥味儿也重,风吹在脸上干巴巴的,连他过来都觉着和长安大不相同,三娘也不知能否适应。
    就这么一边打仗,一边遥遥盼着。
    雪化了,他想:三娘没见到贺兰山雪融时白黄相间的样子。
    湖面的冰融了,他想:三娘也没见到冰面破碎如琉璃的模样。
    春意终于蔓延到这边,草木复苏,他又想:若是三娘在,此时大约在规划春耕了罢?也不知她是要春日来,还是夏日来?若是夏日,府里得备些冰。
    日子过得飞快,尤其是战事吃紧的时候,可一想到祝明璃在路上,他又觉着日子格外漫长。便是这般矛盾。
    祝明璃全然不知他的心事。
    开春后,她启程北上,来送行的人很多。
    大家都明白她的性子,既选了去朔北,定是奔着撒开了手经营去的,不是去一年半载便回,是要在那里扎根的。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沈令仪、沈令文日后若有本事,还可寻了由头去看她,可祝源祝清在长安为官,不能私自离京,更不可能告假去看小妹。
    故而他们送到城外时,哭得止都止不住。
    祝源嘴里更是念叨着些幽幽怨怨的诗句,仿佛这一别,再难相见。
    祝清稍微冷静些,泪水在眼眶打转:“只觉着与小妹相处不过短短时日,又要分别,也不知何日重逢。等小妹回来,阿兄怕是已早生华发,那时又是什么光景?”
    祝明璃只得笑着劝道:“二兄可别这么早就倚老卖老,等我回来,你还正值壮年,年富力强呢。书肆那边要你照看,尤其是实务方面的,你的友人要维系着,算术书也不能停,有什么事只管给我来信。虽隔得远,书信也不是不通,我定以最快的速度回复。”
    这一劝,祝清眼眶里打转的泪便收了回去,支支吾吾道:“小妹哪里的话。”
    祝明璃又转向祝源:“大兄也别哭了。我虽走了,却也不是远到天边。大嫂要照看太原那边的营生,你若闲了,写完书便去帮大嫂的忙。平日那些营生你不知如何插手,可选书、卖书这种事,你还是能参与的,毕竟都是你审过的稿。还有各方人脉,你同样得维持着,文萃报那边收集的诗词见闻,得源源不断给严七娘供稿……”
    祝源抽抽噎噎地点头,像只委屈的鹌鹑。
    交代完两位兄长,祝明璃看向沈令仪、沈令文,和乘马车亲自来送的老夫人。
    或拍肩鼓励,或拥抱叮嘱,或握着手细细宽慰。
    该说的都说完后,对两个晚辈道:“你们祖母身子弱,吹不得风,快送她回去,别在城外送了。我这便走了。”
    两人点头,护着老夫人先回。
    祝明璃再次作别阿兄们,转头启程。
    到了长亭外,却见严七娘正在那里等她。
    这一瞬,她有些恍惚。
    前世与沈绩离京时,严七娘也在这里送她。
    只是如今她们尚且年少,境遇也大不相同。
    严七娘见了她,不再端着板正的姿态,而是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满是不舍。
    她犹豫了下,终是将祝明璃抱住,道:“三娘,到了那边,你一定要好好施展才华。长安你放心,我定尽全力照看,等那边发展起来,我相信定和长安不一样。你要多给我来信!”
    她本不是话多的人,这会儿却说个没完。
    祝明璃无奈地笑:“长安交给你,我自然放心。可你也要注意眼睛,不可用功太过,别等我回来,你成了个半瞎七娘。”
    比起依依不舍的亲人们,严七娘更能从更广阔的视野看见祝明璃此行的意义。
    她几乎可以想见,三娘在朔北会有多大的天地,再不用像在长安这般,绕开那些法理人脉,干点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找借口、打旗号。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