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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气氛高昂。
    祝明璃刚才说的一连串话, 让众人都有些头晕目眩,可到底还是和那些一路听闻招工讯息的百姓一样,都觉得好得不真实。
    多饮了几杯, 才勉强按下心中那份飘飘然。所幸酒性温和, 众人不过微醺, 理智尚存。
    祝明璃见节度使还算清醒, 待宴席将散时,便凑到沈绩耳边低声道:“待会儿我想与节度使商议买田、建作坊、组织人手之事。眼下已是春末,得赶紧耕种,可不能误了播种的时节。人手教习、牲畜培育、打造农具,样样都要时日。”
    对她来说, 效率最要紧。
    幸好田庄那边的人手都是积年的老手, 像索娘这种顶梁柱也跟着来了,配制药肥是手拿把掐的事。
    至于人手挑选培训、屋舍建造、耕种流程, 乃至畜牧消毒、养殖之法, 众人早已烂熟于心,按流水线分派, 本地人也能很快上手。
    因为涉及的行当多, 谈起来自然繁琐, 祝明璃想趁早定下章程。
    此地没有宵禁, 倒不必紧赶慢赶回府。灵州府不及长安繁华, 此刻天色渐暗,街上已开始安静下来,节度使府却热闹依旧, 灯火通明,所以也不算打扰。
    沈绩得了吩咐,便凑过去与节度使说话。
    节度使是与他父亲同生共死的袍泽, 有过命的交情,关系极近。
    此刻听他说想宴后接着谈置地、建房、招人的事,也不觉得唐突。
    虽说这种宴席后紧跟着谈正事的场面少见,可他正情绪高涨,也着实好奇,这位从长安远道而来的祝三娘,究竟能给灵州府、给朔北带来什么惊喜。
    便应了沈绩的提议,宴散后,吩咐手下将众幕僚召集起来。
    祝明璃心里明白,这种事不可能一次谈完,今日不过开个头。
    待幕僚们到齐落座,节度使还未想好怎么引入话题,她已先一步开口,坦然道:“节度使既愿这么晚还与我等相商,想必也是有心推行此事,那儿便斗胆直言了。”
    她条理分明地铺开想法:“首先要在府城周边的田庄修建大量屋舍,让佃户有居所,能更好照看田地。但部分田我不会围起来,耕种过程要让百姓都能看见,若有人想学,我庄上的佃户会悉心讲解。”
    这些年在长安,每年秋收都有学子来参观、问农事,她庄上的佃户早已练成熟练的讲解员,张口就来。五年前那些讲解的孩子如今已长成少年,也跟着来了,正是精力旺盛、活泼大胆的时候,让他们帮忙讲解,既耐心又不怕累着。
    节度使对她如何置办田庄、如何规划建设布局并不在意。
    予她一个田庄,不过举手之劳,根本不需要幕僚们多嘴,他当即点头:“三娘尽管放手去做,就凭你送的那些伤药,我本就该多给你些回礼,要什么尽管开口。”
    祝明璃莞尔一笑:“多谢节度使,那儿就不客气了。除了田庄,还需要建畜牧场、作坊。作坊要织毛衣、制药、制干粮、打造木具……这些都需要人手。有些匠人若住在城里,做完工可回家;若是住得远,或家中不便,我就得提供宿舍,故所需地界颇大。”
    不用幕僚们出主意,她先截过话头:“今日我与三郎去城南看过,那边有大片空地,望节度使能行个方便。银钱方面,我手头还算宽裕。”
    节度使一听,城南那地方本是百姓聚居之处,地价本就不贵,这里又不是长安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便大手一挥:“三娘看好了哪块地,我直接送你就是,何须破费银两?”
    祝明璃此行自然是想讨些好处,可她一向精打细算,这种小恩小惠当然不要,日后要讨大的好处才是。
    她坚持道:“这我怎么好意思收?灵州缺钱,该出的钱,我得出。”
    节度使见她如此知情达理,心里好感又添几分,便道:“那由我来出就是。”又问,“三娘既然要办田庄,牲畜也需要吧?”
    祝明璃笑着摇头:“节度使放心,我来的路上用货物换了不少牛、羊、猪崽和鸡仔,如今正圈养着。只待田庄修缮妥当,把它们放进去便是。”
    节度使一愣,他没去城外迎接祝明璃,不知道祝明璃那支队伍有多长,更不知道她到底带了多少物资。
    单是伤药、毛衣、酒精,就已装了长长的车队,全送到他这里了,再减去路上的消耗,那队伍已是十分庞大。若还有羊猪之类的,这队伍该是何等规模?
    这种规模的队伍,寻常商队是决计不敢碰的,只有行军才敢,而行军又需严格的军队管理,所以她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见微知著。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没这么大的本事,是撑不起这般场面的。
    眼前这位年纪尚轻的娘子,意气风发,谈吐笃定,神情里满是做成大事的信心。
    节度使被她脸上的神采感染,加上喝了点酒,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他无视幕僚们使的眼色,直接道:“三娘看来心中早有定夺。这几日战事暂平,正是战后休养生息之时,三郎会一直在灵州府待着,你有事尽管让他来寻我,需帮手处,三郎也能搭把手。灵州城上下官员皆认得他,你行事也便宜。”
    有了这句话,祝明璃当即起身行礼:“多谢节度使看重。”
    她还想进一步深入,战事方歇,正是需要伤后救护的时候。
    可如今贸然开口,想要深入军中腹地,人家凭什么信她?她必须在几日内让节度使、让灵州府上下看到他们专业团队的本事。
    事不宜迟,当即告辞回府。
    说是商议,实则什么也未议定。最要紧的,是要节度使那一句话,让她放手去做。
    回府路上,灵州城的百姓歇得早,街上已没什么行人。
    可路过匠人们居住的那片民宅时,还能看到烛火。
    他们习惯了长安的作息,一时难改,晚间便自发聚在一处,热热闹闹的,俨然一个小小社区。
    沈绩给他们挑的民宅是一宅连一宅,前后相隔很近,连成一排,邻里热闹得很。
    他们对新生活充满期待,白日歇息够了便去街上闲逛,买些杂七杂八的物件,晚上就四处串门,聊着各自的兴奋。
    祝明璃特意让马车绕进这里,望见一整条街的热闹,心里也安定下来。
    有人瞧见马车,认出是她,纷纷起身招呼。
    祝明璃让马车停下,问他们:“可歇息好了?”
    众人连声道歇够了,浑身是劲。
    祝明璃笑道:“若是歇够了,明日就开工如何?”
    众人自然应允。
    他们对祝明璃有完全的信任,这一路被她照顾得妥帖,明白娘子绝不会压着他们做苦役。他们来这边本就是想做出些什么,见识新的天地,自然能越早动手越好。
    祝明璃又交代了几句:平日吃食、家具等开销,要及时去沈府找婢子们领物资、领钱。
    众人纷纷道谢,祝明璃这才与沈绩回府。
    白日回来时,府里已渐有长安气。晚上回来,便发觉已与长安无异了。
    婢子们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忙活着,新来的奴仆也知道该做什么。
    热水立刻备上,吃食热腾腾地端来,连干净的衣物都已备好。
    除了装潢简陋些、布局不一样,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长安。
    沈绩感慨不已。
    祝明璃让他先去洗漱,自己则转身找到绿绮和焦尾,问今日情形。
    绿绮道:“大家都安顿下来了。这边屋子大,都说长安哪儿买得着,人人欢喜,皆畅想着日后呢。”
    祝明璃点头,拿出节度使给的地契:“城南外有地了。田庄和畜牧场都建在那儿,牲畜也能归拢过去,还是按老规矩来。来做工的人多,房舍一定要修好,这边冬日苦寒,一定要砌炕,须保雪不压塌屋顶,风不漏入墙缝……”
    细细交代一番,绿绮和焦尾记下,连忙去找阿青等人商议。
    祝明璃回到屋里,将油灯拨亮了些,铺开纸,开始拟另一份章程:伤兵营救护队。
    沈绩沐浴出来,便见到这熟悉的一幕。
    他只披着单衣,就这样斜倚在一旁,静静望着她。
    在朔方时,他时常想起这幅画面。昏暗的灯光下,祝明璃全神贯注地执笔写字,不是为了功名利禄,纯粹是一腔热忱。
    他原以为是因为长安是故乡,才会反复念起。此刻才意识到,真正让他心安的,不是长安,是眼前的三娘。
    祝明璃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见他这样看着自己,不由失笑:“虽说快到春末了,但北地的夏日来得晚,夜里可冷着呢。你穿这样,当真不冻?”
    沈绩浑不在意,随手扯了件外袍披上,凑到她跟前:“三娘在写什么?”
    祝明璃低头继续写:“接下来的章程。”
    沈绩见她才开了个头,怕问多了打断思路,便利索问:“明日想做什么?”
    “先把各处修建起来。先有地、有房,再有人,才能开工。”这是基建的基本流程。
    沈绩这几日闲暇:“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么?”
    祝明璃想了想:“还真有,需要能镇场子的人。”
    沈绩一听自己有用处,顿时来了精神:“好!明日我随三娘一道去。”
    *
    翌日,灵州城不需要街鼓敲打,早早便苏醒了。清晨雾气方散,城里便开始热闹起来。
    对于灵州这种偏远之地,白日反而更是繁忙,有的扛着农具,有的四处寻活计,出城拉柴的、上工的、牧羊的,皆急着趁早出城。
    谁知到了城南,却发现这边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热闹得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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