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往下分发农具、调派人手、传唤县令这等事, 牵扯许多政事里的关节, 她不便事事都掺和。
瞧着他们安排得并无大碍, 她便放心地离开了。本就不是来包揽一切的, 不过是从旁提些参考罢了。
余下半月,她全心扑在护理队这边,索性连沈府也不回了,直接住在庄上。
灵州的庄子不比长安富足,住处也简陋些, 好在天气渐暖, 住着倒别有一番滋味。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规律的日子让她好好歇了一口气, 精神愈发健旺。
每日冯眉娘讲课时,她都在一旁听着, 适时补充几句。冯眉娘有拿不准的, 或是需阿月上手示范的, 她便让众人围拢过来, 以学员的身份一同听讲。
新招的护理员原都怕这位贵人娘子, 相处下来才发觉她其实极为温和,只是对细节要求严苛。
比如她会再三叮嘱:“诸位此去,定要万分上心。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 这我明白,可这事若做成了,日后便不止是这一处的伤兵营, 便是整个朔方,乃至河东、陇右,都能用上咱们的护理队。你们救下的,不单是几十数百个伤兵,而是几十数百个家。”
她说话时自有一股鼓动人心的力量。
众人原本觉着担子太重,心里发紧,可听她这般说,竟又生出满腔振奋,她们做的是这般大事!不单是在军营寻个活计糊口,是有大成就可期的。
在这边陲之地,谋生都难,又怎会生出其他的念头。如今有人站在她们面前,对她们说你们可以有志向,可以有成就。
这话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从未见过的路,因此余下的日子里,她们学起来愈发用心。
练习时没有真人伤者,便互相充当,担架搬运、伤员转移,众人轮番上阵。
不过清创、剔除腐肉这等活计,看着便骇人,更遑论在人身上试手,只能用庄子里的猪皮反复练习,不少人在猪皮上已利落得很,可一想到要换成人,手便不由自主地抖。
冯眉娘却眼都不眨,缝合起来格外娴熟。
待众人练得差不多,理论也吃透了,祝明璃便打算离开庄子,准备启程的事宜。
谁知临走那日上午,庄上的母猪忽然下崽。
这一下可不得了,不光护理队,连庄上佃户都跑来围观,阿月道:“莫看了,快散开!”
按她熟悉的畜牧知识,产崽时人多了,反倒惊着牲口。
产后护理也是门学问,她一面赶人一面给护理队讲解。
众人虽然被撵走了,面上却都是笑意,母猪下崽是喜事,意味着庄子上的牲畜会越来越多。
在长安时许多百姓家里都会圈些猪,可灵州这边却少见。若是日后庄子上猪多了,畜牧知识也普及了,灵州的老百姓也能开始养起猪来,那该有多好。
人稍微散开了,祝明璃才能看清楚情况,气味难闻、污物与血混杂。她转头对护理队道:“正好,你们拿这个练练手。”
众人不免面面相觑,可这半月练下来,早已形成条件反射,当即应道:“是,娘子!”
又有人小声问要不要换护理服。
护理服是祝明璃给每人发了两套干净的葛布衣裳,平日里不许穿,只许护理时换上,众人珍惜得很,按娘子的要求,脏了便赶紧洗净晾晒,务必保持洁净。
此刻用在母猪身上,怕糟蹋了衣裳。
祝明璃却道:“自然要换。就按平日护理的规矩来,把这母猪当作伤兵便是。”
众人不敢再犹豫,立刻列队。
方才还说说笑笑的农妇们,转眼便换了副模样,一个个神情严肃,浑身气势都不同了,惹得离开的围观者啧啧称奇。
清完场,各队便按平日演练的分工忙活起来,有清扫的,有消毒的,有准备器械的,还有专责照料“伤员”,也就是那头母猪的。
虽说和救护伤兵不一样,可流程都是通的。
头一回真刀真枪地干,免不得紧张,可平日练得太熟,脑子还没转过来,手脚已经自己动上了。
祝明璃便站在一旁看着,也不嫌气味难闻,也不出声打断,只默默给每个小队记下评点。
待众人忙完,母猪已舒舒服服被挪进干净暖和的产房里头,她才让大伙儿拢过来,准备训话。
众人一个个缩头缩脑,衣裳上也沾了污渍,忐忑地偷偷抬眼觑她脸色。
祝明璃却笑了,她只道:“诸位当真让我刮目相看,直到此刻我方真切觉着,当初的决定没有错,灵州的娘子们,个个都是好样的。倘若朔方都是这般的娘子们,那咱们便能撑起十个、上百个护理队,救回无数的伤患。”
众人原以为她要指摘什么错处,却不想听到的是这番话,一时都愣住了。
连素日与她熟稔的阿月,也半晌说不出话。
也不知是谁先抽了抽鼻子,想起护理服的规矩,不敢抹泪,生生把那点子泪憋了回去。
冯眉娘心头更是翻涌,她一路走来不易,在仵作行里熬了这些年,哪怕已是县衙的得力人手,也从未得到一句肯定,如今看着祝娘子面上的自豪,才意识到被人赏识是件多么珍贵的事。
她替那些不识字、说不出漂亮话的妇人们应道:“多谢娘子看重!我等去伤兵营后,定会好好做,绝不辜负娘子的扶持。”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祝明璃笑道:“行了,你们这半月也累坏了,今日好生歇息,吃顿好的。”又转头问阿月,“鸡养得如何?给每人添个蛋补补。”
在这边关,鸡蛋可是稀罕物,寻常只有产妇才舍得冲一碗蛋花汤。
如今竟能吃上鸡蛋,众人脸上的泪容一转,化作笑意。
祝明璃瞧着她们这般,心下暗暗打定主意,得赶紧把畜牧业也做起来,农、牧一道推着走。
农夫种田、养牲口,粪便堆肥,肥田,这便是当初在长安庄子上的农畜循环。
想到畜牧,便不由想起令姝那孩子,也不知她野到哪里去了,胆子大、精力旺,跑出去游学,连封信也不往回寄。幸亏身边跟足了人,倒不必太过悬心。
沈令仪倒是走到哪儿信写到哪儿,如今她刚到灵州没多久,算着日子,再过些时日该能收到信了。
一众孩子里,最让人操心的反而不是沈令姝,而是她那双生哥哥沈令衡。
自打来了朔方,她便一直惦记着他投军的事,想必他不会往沈家旧部多的地方去,大约在朔方以南,或是更凶险的河东、陇右。
不管他在哪儿,她都盼着他平安。
如今她总算明白当年沈绩为何那般忧心忡忡,她光是想想沈令衡若是在战场上出点什么事,便觉得受不住。
所以她得赶紧把护理队办起来,在朔方见了成效,才好往河东、陇右推。
推得越广,令衡便多一分平安。
正如她当年在令衡投军时说的,既然他铁了心要走这条路,她这个做长辈的,便得替他把后路想周全,尽她所能,让他无后顾之忧。
护理队即将成行,祝明璃自己也忍不住激动。
细想起来,来朔方时日虽不长,却已办成这许多事。一则是她本钱足,二则是此地百废待兴,三则是众人肯配合,桩桩件件,都让人觉着提气。
启程前,她先去城南作坊瞧了瞧军需物资。
这边有阿青这个能干的管着,她不需要操心,再者就在灵州城里,各个官员眼皮子底下,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如以往一样,进了作坊,一路都是人招呼。
她依次点头,来到库房,仔细查看军需。
毛衣是按几个尺码织的,羊毛本就有弹性,这几个尺码能套进绝大多数人身上,冬日军中可离不得。眼下城南仓库已堆满了,她想着反正要去伤兵营,索性先拉一批过去。
最要紧的还是外伤药和酒精。
阿青禀道:“这些日子咱们主要在做这两样。之前娘子一路换来的药材已用得差不多了,如今得寻药商买药。这边的药比长安贵些,又不似长安有秀娘帮着和商号对接,买药倒有些难处。”
祝明璃道:“这事你别急,府衙那边想来有路子。”朔方和京城隔着远,军需层层克扣,少不得自己置办,药材这类东西,军中自己是有门路的。她们本来做的就是利军的事儿,自然得和他们合伙。
等将来丝绸之路交易点打造成功后,买药便容易了。
还有药田的事,也得等伤兵营忙完,回来再慢慢规划。到时商队建起来,像当归这类药材,让商人带回中原也好,顺着丝绸之路西去换东西也好,都是来钱的营生。按照现代此地的发展来看,卖药一直都是一项重要的经济支撑。
再说酒精,阿青道:“酒精比外伤药多些。娘子先前打的家什虽够用了,不过我见酒精进度慢了些,便让匠人又添了些新器具。这边比长安好找匠人,只要工钱给够,不必像长安那样排日子等。秸秆、麦皮这些东西,百姓也乐意拿来换钱,收起来容易。如今库房里堆得满满的,只是怕要把咱们带来的驴车都用上。”
祝明璃笑道:“物资再多也不愁,如今路比来时好走,又都在灵州内,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她细细叮嘱:“我走后,这些东西继续做,还是按先前的说法,酒精和外伤药不能停,毛衣可以放慢些,慢慢做,到秋冬时量也够了。有什么事,你和喜娘、索娘商量着办,真遇上难处,就去府衙报我的名,那些官员想必还肯卖我几分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