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陇右地理位置使然, 祝明璃在此待了不少时日, 沈令姝更是留了下来, 专心经营养马场。
直到来年秋天, 她们才紧赶慢赶地回到朔方。
朔方是他们最初起步的地方,一直都很上心。祝明璃此番回来,是想看看第一阶段走完之后,第二阶段还能不能继续推进。沈令姝则是要把之前的养殖基地做出下一步规划,可她们都不能长久停留。
朔方需要她们, 陇右也需要她们。
如今系统里的钱, 祝明璃都用来谨慎地兑换电子书,一回到朔方便继续钻研水利、农事。此番去陇右, 因修筑攻防费了不少脑筋, 这次便与阿八一同研究守城器具的打造。
普通百姓远离京城,不知未来会有什么变化, 只觉得日子越过越好, 喜不自胜, 可祝明璃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
与沈绩见面时, 她也把拉家常的力气转为和他商讨局势。
他们如今离京城太远, 多数信息只能靠快马传递,总是落后半步。
好在这一次,有了书肆那帮年轻学子一直在劝谏帝王, 火上浇油,局势并不是沉默地爆发着。
这些年圣人因陇右和朔方战事平息,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君, 开创了一个没有战火的盛世,洋洋自得,愈发昏聩无度,不想再装了。学子们一再劝他要体恤百姓、不要劳民伤财,让国力恢复,惹得他大为光火。
起初他还忍着,后来便直接以“谤讪”的罪名将上书学子抓了起来。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众怒。一开始因与太后掰腕子,加之先前底子打得好,他看上去是个合格的君王,可如今这番做派便不够看了。京中除了直言者,附庸者也不少,他只想听那些伏低做小、把他当神明崇拜佞臣,矛盾激化是迟早的事。
祝明璃一边担忧事态走向,一边又觉得,趁事态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提早激化矛盾,说不定就不会像前世那样接连失守、让百姓陷于战乱,这反而是好事。
她与沈绩商议后,给京城写了几封信。
一封写给祝源、祝清,让他们少掺和。这哥俩无论是地位还是处理政务的情商都不够格,可学子们卷入风波,难免会波及书肆,书肆要尽量低调。其实书肆里本就是干货、利国利民的东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更没煽动什么,但这种时候还是会怕被扣帽子。
幸好祝源娶了个好娘子,出身世家大族的王氏,一荣俱荣一毁俱毁,也能帮着出主意。祝明璃只是让他们近来小心多加小心,不要再出去吃酒交友,免得一顶“结党”的大帽子扣下来。
接着是给沈老夫人的信。从前写给她的信很简单,怕她担心,每次重点都在报平安,说这边过得有多好。可这一次,祝明璃听闻京中之事后,少不得写信让老夫人保重身体,也明里暗里交代了局势的变化,说自己和沈绩在边关波及不到,不必担心。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沈令文撞上去,可那孩子年纪虽轻,却很持重,会把事情掂量清楚。再加上祝明璃这些年与崔京兆、严翁关系好,严七娘又在京城,沈令文若出事,他们也能捞一捞。可她还是担心老夫人的身体,得提前预警。
写给沈令文的信倒是很简单,让他跟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他们养不出胆小怕事的孩子。既有沈老夫人坐镇,又有严七娘、严翁、崔京兆在,沈令文便是吃点苦,也危害不到性命。若因害怕惹事便做缩头乌龟,日后也成不了大事。
所以就让他折腾去罢,无论是一时冲动,还是真愿意冒犯圣人来践行自己的道,都随他。
写给严七娘的信倒是比以往都厚实,详细说了自己在朔方做了什么、有什么成就,遇到的人又是怎样的。所有这些,无非是想给严七娘一个底。说农田种得多好,是告诉她这里有多少粮;说军队如今人力省了多少,是告诉她这里有多少兵。
信寄出去后,祝明璃便打算再也不给京城写信了,免得被人拿了把柄扣帽子。毕竟党派之争已开始不加掩饰,总归是要爆发的,如今只能静观其变。
就这样忙于建设,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祝明璃二十八岁了。距她当年开启系统,已过了十年。
十年看似过得很快,其实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度过了最初的急速增长期,如今朔方的发展也渐渐慢了下来。
去岁暴雪,祝明璃靠天气预报系统提前得知,把大部分力气都用在民生保障上。所以总的来说,发展并没有突飞猛进,可和刚到朔方、刚到陇右时相比,已是天翻地覆了。
沈令姝那边的成果倒是不错。她本就是个倔强刻苦的孩子,一头扎进研究中便不管不顾,时常忘了照顾好自己,还得祝明璃忙中抽空去看她,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她的养殖基地如今已颇具规模,像祝明璃当年在长安那样,建了不少养殖场,招雇当地百姓来做工,进一步扩大了规模。陇右那边的养马场,她也会时不时过去看看,住上几个月作指导。
令人担忧的是,秋日快来时,朔方节度使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一口气没缓过来。
幸亏如今朔方各方面都好了,节度使生病之外,没有其他太大的担忧。没有战事,不用担心秋收没有成果,也不用担心身边没有可用之人以致心气衰竭走向死亡。
路修通之后,新鲜的、上好的药材一直在市面上流通,又有许多闻名而来的医师路过。节度使性子本就好,又听得进祝明璃的话,便好好将养着,把全部事宜交给底下几位副使,军队任务则分给几位将军和沈绩。
自己放下担子,千难万险地熬过了这一场。
祝明璃这才感到放心。
前世她对朔方节度使何时去世并无太深印象,那时沈绩忙于公务,夫妻俩交流很少,后来他更是直接去了朔方,家信都刻板平淡,不会提及这种大事。只知道后来他去到朔方之后,屡立战功,担起了整个朔方,后来被封为朔方节度使。
所以前世节度使的结局确实是病重,死在了朔方。幸好这一世他的处境改变了,免了前世的结局。
可不好的是,他年岁确实大了,熬过这场病后特别虚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事事操心、生龙活虎了。
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逐渐开始放权。
在朔方驻守的这批老将们年岁都大了,都是沈绩的长辈,他们明白,朔方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经不起折腾。他们心思淳朴,并没有争权夺势的念头,反而都很看好沈绩这个后辈。
加上他有个善于治理的娘子,这两口子配合起来,定能把朔方打理好,于是便渐渐把重心移向沈绩。
沈绩更忙了,祝明璃的担子也更重了。可夫妻俩都很享受这种感觉,能发挥自己的用处,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鼓励。
就在这种时刻,沈令仪慢条斯理地游历了一圈,终于抵达了朔方。
夫妻二人都忙于公务,没能算到这一天。直到沈令仪出现在灵州城,一路闲逛,最后走到沈府门口说来拜见,他们才连忙从各自处理公务的处所赶回沈府。
一下马车,便见沈令仪乖乖站在门口。
她早已出落成得端庄成熟,梳着妇人髻,因主人没在,即便下人们让她进去坐,她也很有规矩地候在门外。无论怎么成长,性格底色始终是不变的。
不过这一次,她身旁有了支持她的郎君。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其夫都非常支持她,两人很是契合。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们成亲时,祝明璃半点考察的意思都没有。如今见他愿意抛下安逸日子,与妻子一路游历山水直到朔方,她更是满意。
沈令仪不会避孕,他们夫妻二人又极度恩爱,说不定哪日便有了孩子,在京城肯定不合适。来朔方这边,条件差一点就差一点,但至少安稳舒适,家人都在身旁,所以祝明璃一直在信里催她来朔方。
如今见她在风暴即将爆发之前来到这边,祝明璃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一下马车,沈令仪便没了大家闺秀的姿态,提起裙子往这边跑,狠狠抱住了她。
一声“叔母”还没喊出口,眼泪已流了下来,湿了祝明璃的肩膀。
秋日里她已穿得厚了,可想而知沈令仪的眼泪该有多少。
她丈夫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一路听妻子说了无数遍她有多喜欢叔母、多想念叔母、叔母对她的成长有多大帮助,可终究没亲眼见过。
如今见了,发现祝明璃和自己想象中格外不一样。
她正在无奈地哄着沈令仪,仿佛面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娘子和一个小娘子一般:“别哭了,朔方的风大,哭了脸会皴,会干痛,得赶紧洗脸涂上面脂。”
沈令仪这才收住。
祝明璃牵着她的手,往沈府门口走去。
她的丈夫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拜见:“叔母久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大气。”
祝明璃的眼神很有气魄,毕竟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长安贵妇,而是在陇右和朔方能主持大局的人。
即便本意没有想给他下马威,也不想施压,可那眼神再怎么收也收不住。
那位郎君自然感觉到了,没话找话地说:“当年与令仪成亲时叔母便来朔方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拜见,是晚辈的不对。”又拍马屁,“令仪一直提及叔母非常有本事……”、
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投来。
抬起头,便见远处一位高大英武的郎君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在他面前堪堪停下。
还没见面,便已先把他审视上了。这般气魄,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