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打听过了,这小子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就是个没名没姓的野郎中。上次咱们差点被他们唬住了。”
迷迷糊糊中, 林笙听到有人在说话。
“这, 这能行吗, 他们不是和周家……”
“怕什么, 又没人瞧见是我们干的, 那秋家天天被一群周家家丁守着, 咱们找不着机会,先抓他个落单的小白脸也一样。让他们拿钱换人!”
“……嘿嘿, 还以为要费点功夫,没想到这么好捉!敢坏我们的好事, 这次一定要给他们个教训!”
“先捆后头, 饿他三天!”
“哎,仇六那边的人还说了,这小子好像还和包二那个寡妇有一腿!包二死了以后,兄弟们没在他家翻出来一个子儿, 指不定就全被那寡妇拿给他了。要是让他吐出来,咱们和仇六平分!”
……
身体太沉了, 只觉得好吵, 好像有七八只鸭子在周围呱呱乱叫, 没听几句就又昏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笙才重新有了知觉,他皱了皱眉心清醒过来。
但从后脑到肩胛立即密密麻麻地痛起来,像被碾在案板上捶打过一样, 脑袋里也嗡嗡作响,一动就想吐。双手也被用麻绳紧紧地捆在了背后的木柱子上, 浑身上下都疼。
抬起头想看看周围,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眼睛上被人缠着一圈布,什么也看不见。嘴里也塞着一团布,又干又疼,说不出话来。
恍惚了好一会,林笙才终于静下来,聚起思绪,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早上一出门,就被人套了麻袋了。
他平素与人没仇没怨,能套他麻袋的,除了那伙打手混混,林笙也想不到其他人了。但他有点想不通这伙人绑自己来做什么,难道是逼秋良要钱吗?
人家秋良和他非亲非故的,这伙人凭什么觉得秋家会给他钱?
林笙忍着痛四下感受了一下,闻到了腐旧木头和呛人灰尘的味道,风一过,头顶有簌簌的灰土碎砾掉在身上,啾啾虫鸣在四周起伏。
气温有些凉爽,渗流的风中带着草叶的腥味,不像是城里。
他想起上次在六疾馆外面碰上时,那领头的疤脸就曾说过,要套了麻袋把他们罩了直接扛出城进山……也许这里就是他们在山中的宿地。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心想孟寒舟他们如果发现自己没有回去,会是什么反应。又或者,那群没心没肺的家伙,根本没有发现自己消失不见了。
林笙靠着柱子又缓了一会,喉咙很干,骨头很疼,但他不觉得此时出声乱叫会有什么好下场,只能拿舌头顶一顶口中的布团,用唯一能动弹的脚去寻找可以帮助自己脱身的物件。
还没找见,突然木门吱呀一声。
一个瘦瘦的小个子把脑袋探了进来,又回头看了看周围,跟什么人低声说了两句,才钻进屋里。
林笙看不到,但也知道是有人进来了,立即警惕地直起身子,那小个子忙竖起手“嘘”了一声:“不要怕!”
他蹑手蹑脚地走近来,把林笙眼上和嘴里的布条摘了下来,掏出一个水葫芦和半个馒头,蹲在地上递到林笙嘴边,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小声催促:“他们到前头烤肉去了,这会儿没工夫过来。现在轮到我和我哥看着你。你别大吵大闹,这里离有人烟的地方很远,你喊了也没人听见,还会把麻哥他们招过来。我给你拿了点东西,你快吃。”
“这是哪里?你是谁?也是山帮的?”林笙嗓子有点干哑,立刻将左右看了一圈,发现似乎是一间杂物柴房,到处堆着缀着蛛网的木头,头上瓦片残破,露着大片的星空。
竟然已经是晚上了。
他不知道所谓的食物干不干净,也不知道这人什么目的,没有张嘴吃他的东西。
“唉呀,我叫旋子,外边望风的是我亲哥柱子。”旋子急的要命,不住地将那半块馒头往林笙嘴里递,“这就是他们落脚的一处破庙,他们绑你过来,可能是想拿你赎钱,也可能是嫌你碍眼想教训你一顿,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你快别问了,一会儿要是有其他人过来了,你连这个都吃不上了!”
林笙看到他身上挂着个小铲子:“你既然能进来给我吃的,就不能偷偷把我放了吗?”
旋子一听这个就瑟瑟缩缩,面露难色:“我,我不敢……他们要是发现你不见了,会打死我和我哥的。”
林笙抬起眼,看他嘴角泛着青黑,一只眼睛也有些肿:“他们也打你?你们不是自己人吗?”听他口音有些陌生,与平日听到的音调不同:“你不是上岚县的?”
旋子也没说挨打的事,只摇摇头叹气:“我和我哥都是山那边的,快到蛟山县地界了,那边太穷了什么都种不出来……人家都说山帮好,能带着找活做,我和我哥就想着下山投奔山帮。早知道山帮变成现在这样,我俩还不如窝在山里打打兔子、捉捉条虫。”
林笙听他话里有话,但一时没有想明白,只能先紧着要紧的问:“那不用你放我,你能不能去上岚县城帮我传个话,或者随便拿我身上一件东西,布头袖角都行,到外边找个最近路口扔了……”
“旋子,好了没有!”外边望风的柱子兄弟朝里问道,打断了两人的交谈,“赶紧的,一会儿他们怕是要过来了。”
“哎,马上马上!”旋子忙把水葫芦又往林笙嘴边送,“他们平日也不许我们兄弟出去,只有要打猎的时候才能出去半日,传话的事我到时候找找机会。或者晚上等他们睡了再帮你想办法。”
旋子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伸手扯了他头上的发带掖进怀里:“我就拿你这个吧。”
林笙的头发散落下来。
“你先喝点东西也行,他们不敢杀了你,但是肯定要折腾你,好让你家里掏钱,还不知道要关你多久,不吃不喝撑不住的。后半夜可能就不是我们兄弟看着你了,就更没机会吃东西了。”旋子劝道。
林笙心想他说的也有道理,这兄弟俩看起来也不像是逞凶之辈,捉都被捉了,没必要自己为难自己,犹豫了一下,便就着他的水葫芦喝了几口,才咽下,就被喉咙里浓烈的腥味给呛得咳嗽起来:“这咳咳,这不是水,这什么东西?”
“虾汤!好东西咧!”旋子咧嘴一笑,“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说是海里头的虾子,煮了一锅下酒吃。我都没见过海哩,闻着是比溪里的小虾子鲜,就趁他们没注意,偷偷打了点汤水喝——啊你放心,这葫芦我没用过。”
“你要不喝口汤,就口馒头吃?”旋子问。
林笙本来就因脑袋受伤而想吐,现在被那一口苦咸的海虾汤腥得直反胃,干巴巴咬了两口硬馒头,又凉又噎,只能小口地慢慢嚼着咽。
“哎你解手不?我找个瓦罐给你接着!”
“……”林笙摇头,“……不了,谢谢。”
旋子重新蹲下来,瞅瞅他,问道:“我听他们说,你是个郎中?给人看病的?”
“嗯。”林笙点点头。
旋子又给他喂了一口:“那你会看心病不?”
林笙:“什么样的心病?”
旋子张了张嘴,还没说,门板被柱子偷偷敲了三下,这意味着前边有动静了,他得赶紧出去。只好咽下话头:“先不说了,你有事就咳嗽三声,要是我们兄弟没被换走,就进来帮你。”
他揣起剩下的半块馒头,匆匆捡起布条重新系回林笙眼上,将周围恢复原样。
但还没来得及堵嘴,兀的外面咣啷一声,紧接着响起柱子的惊呼声与一阵骂骂咧咧的唾骂声。旋子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惊慌失措都还没找着地方藏,柴房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满脸通红,一身浊臭的酒味,林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晃晃悠悠地抄着个棍子,抬手就朝旋子身上抡去:“就知道你们两个偷偷又给人送吃的!这都第几次了!不长记性?!”
后边跟着的两个喽啰也抱着胳膊嘲笑,似乎是专程来看他俩笑话的。
林笙听声音,当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疤脸,果然是这伙人。
旋子接连挨了好几下,大叫一声滚在地上躲避,外头的柱子马上冲进来,一把抱住疤脸的腿哭道:“别打了别打了,旋子再也不敢了,他身上的伤才好,再打他又要躺好几天干不了活……”
疤脸嫌烦,一脚踢在柱子心口,踹得他半天没喘上气。
“哥!”旋子爬起来推了疤脸一下,但还没过去,就被疤脸手下一个混混给按住了。另一个混混也醉醺醺地往柱子身上踩了两脚,这些人喝多了手底下根本没个轻重。
柱子捂着胸口脸色又红又涨,不住地喘气。
“别打我哥,他身体不好……”旋子不敢挣扎了,被那混混摁在地上不动,连挨了好几个巴掌,直朝疤脸求饶,“你要打就打我,我抗揍!”
林笙听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出声道:“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光天化日的绑人,就不怕官府找来吗?”
“哈,哈哈哈!”几人笑起来,出城的时候他们把人塞进了泡菜坛子里,根本没人知道,“捉你的时候谁看见了?到时候钱往水里一丢,我们再去下游捞,谁知道是我们绑的你啊?”
就算让林笙听出来他们的声音,但他又看不见,到时候就算是衙门问话,他们咬死不认识,官差也没证据,顶多是嫌闹事关他们几天,最后还是得放了,拿他们也没办法。
两个混混把旋子揍了一顿,那疤脸踢了踢被丢在地上的水葫芦,捡了根粗壮的木条往旋子脸前一扔,恶劣道:“不打你哥也行,那你去打那个小白脸。你只要把他打得哭爹喊娘,让他把他家里放钱的地方说出来,我们就不动你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