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郎中笑笑地点头:“你们师父可在里面?”
罗垚正偷偷地打量林笙, 被罗修拽了一下才忙说:“在在, 您往里面去就是!”
崔郎中朝他们颔首, 便领着林笙继续往里走。
林笙顶着罗垚探究的目光走过去, 心想这两个少年显然是记得那日的事, 也不知那个罗老先生会如何看。他怀着一点忐忑的心情, 尾巴似的跟在崔郎中身后,路上逢人打招呼的便跟着崔郎中一起行礼, 很快就到了已经布置了瓜果席面的庭院。
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怀里抱着个胖嘟嘟的奶娃娃,满面笑容地跟宾客们寒暄。
林笙见到对方, 果然是那日在巷子里遇见的白须老者。
“老罗!”崔郎中远远地招呼了一声, 哈哈笑上两声上前去,“哎哟,这就是你那宝贝大孙子吧?”
罗万清回身应和,今日显然心情不错, 两人闲聊了几句,又逗弄了一会儿孩子后, 罗万清才注意到跟在崔郎中身旁的年轻人, 因半垂着脸, 瞧着有几分拘谨,便问两句:“这是……”
崔郎中介绍道:“这就是上次跟你提过,在六疾馆救治百姓的林郎中。”
林笙忙上前一步行礼:“罗先生,晚辈林笙。”
离得近了, 罗万清这才看清他的相貌,但随即脸上笑容凝了一下, 眉心微微皱起,淡淡“嗯”了一声让他们入座吃席,便抱着孩子去往其他地方了。
崔郎中不知其中缘由,见他径直离开,不禁也有几分尴尬,只能朝林笙说:“没关系,想是今日太忙了,一会儿单独敬酒的时候,肯定会多与你聊两句。”
林笙看了看罗万清的背影,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对崔郎中说什么。崔郎中好心为他攒了机会,现在看罗万清的反应,恐怕大概率是要泡汤了。
席间崔郎中又遇见了几个熟人,便去与人说话去了,林笙独自坐在一桌陌生人当中,随便吃了两口,喝了点解暑的凉饮子。正闷头剥着一颗厚皮的葡萄,想着待会该如何,突然旁边落下一道阴影,朝他打招呼:“林郎中,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
林笙一抬头,见是罗垚,只好放下手上的葡萄朝他拱手行礼:“小罗大夫。”
“自己人,都是自己人,这么客气做什么。”罗垚见他手上还沾着葡萄汁,便掏出一方白帕子来给他用,“我还没出师呢,称不上大夫。”
林笙也不好脏着手与他说话,见这帕子桌上许多人都有,想是宴上备来给宾客用的,不是私物,这才接过帕子擦了擦,然后放在一边。
罗垚见他面前的酒盅干干净净,倒是茶盏中飘着几根浮叶,不由问道:“怎么不喝酒?我听说你好像不是上岚人,可是我们的菜色不合你的口味,不下酒?”
“不是,是我不胜酒力,怕会出丑。”林笙解释了一下。过了会,他忍不住道:“小罗大夫,你为什么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罗垚笑眯眯,也伸手去桌上捞了一串葡萄,边吃边说:“我听崔先生说,你来是为了让叔祖父给你写一份保举书?”
原来罗万清是他的叔祖父。
罗垚接着小声地凑近道:“那看你坐在这里愁眉苦脸,想必是因为那天的事吧?”
林笙眉心轻轻一拧,心想他果然揪着那天不放,他想做什么,拿保举书威胁自己?
罗垚看他有些不高兴了,忙摆摆手:“我没有嘲笑你们的意思啊,也没有在背后乱嚼你们的舌根。只是我叔祖父那人是出了名的老古板,这事你肯定知道吧,他是最看不惯这种事的。林郎中,我们是一样的,自己人,我给你出个主意呗?”
出主意?
林笙一想,他们姓罗的都是一家人,罗垚肯定知道怎么应付他亲叔祖父,犹豫了一会便点点头,打算听一听罗垚的主意,也不亏。
“你来你来。”罗垚左右看了看,将林笙拉到无人的地方,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会不会哭?”
林笙愣了一下:“哭?”
罗垚:“叔祖父若是因为那件事指责你,你就哭,哭得苦雨凄风,隐忍啜泣,欲言又止。他再问你第二遍的时候,你再开口,就说你家道中落流落此地,前段时间下乡行医,不幸招上个村头无赖,非要纠缠于你,还动手动脚意图轻薄。你虽有一身诊病的本事,奈何弱不胜衣,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他的对手,于是就……”
他绘声绘色地演了一遍,从石头楣子上跳了下来,扭头问林笙:“学会了吗?”
林笙抿着唇看他,并不应承。
罗垚拍拍他的肩膀:“难道我没有说明白?”
林笙沉默了一会,才终于开口:“罗小大夫说的很明白了,但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罗垚眨了眨眼,皇帝不急他先急,这办法多好啊,“你就随便哭两句,我叔祖父又不认得你那位,以后也未必能见得上几面,到时候真败露了再说呗。”
这时从走廊那头又走来一个人,一声轻唤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阿垚。”是罗万清的另一个徒弟,罗垚的师兄罗修,带了个家仆走过来,也朝林笙礼貌地拱了拱手,“林郎中,师父与崔先生在后院等你。”
林笙向他回了礼,便跟着家仆往后走。
“林郎中,嘬嘬嘬!”罗垚掂着脚朝他闪了闪眼皮,弹了弹舌暗示,示意他别忘了自己教的那些,保管稳拿把抓。
才嘬了两声,就被罗修拍了下脑袋:“你又乱教人家什么东西了?”
罗垚捂着脑门,冤枉道:“我不是为了他好吗?不然以师祖父那个老顽固,岂不是能把他说哭?”
罗修还想说什么,就被罗垚拿一颗葡萄堵住了唇缝,他似生怕罗修再张嘴教育自己,连往里塞了三四个葡萄,直到汁水流下来才够。
“师兄,修哥,好修哥!”罗垚看把他两腮塞得鼓鼓当当张不开嘴,才撒娇着拽上他走,“这里太热了,我们去吃葡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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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仆领着林笙去了后院,罗府的后院别有洞天,竟还有一小池锦鲤,池边立了一座小亭样式的凉阁,崔郎中正与罗万清在当中对酒聊天。
见林笙来了,崔郎中又好不迭说了一些好话,便叫他过来先给罗万清敬了一杯水酒,呵呵笑道:“日后若是老罗给你保举,可算作你半个师父了,敬杯酒是应该的。”
罗万清虽没有当面下脸子,接过酒喝了,但眉心依旧皱着几分。
全因崔郎中不辞口舌地向他推荐林笙,他才勉强同意给林笙个机会,见一见:“你且坐下来,一块说说话。”
林笙又给罗万清续上一杯酒后,才挨着崔郎中那边,恭敬地坐下。
为人保举,自然要考校考校医术,罗万清便借闲聊之机,随口问了几个医道问题。林笙听着都是浅显的知识,但凡背过些基本医书的都能答得出,便好声回答了一遍。
罗万清抬起眼来,又进一步问了一些辨证施治上的事,林笙也都一一地答上。甚至于妇人褥产上的病,他都能对答如流。
听到这,罗万清的脸色终于变得好看了一些,目光中带上了几分赞赏。
崔郎中见他有了笑容,也趁热打铁地提起:“对了,前几日县衙抓了些地痞混混,老罗你知道吧?其中似乎有个抓捕时突然闭气暴厥的,便是小林郎中当场给救回来的。”
“哦?竟是你所为。”罗万清惊讶了一番,那例病人他知晓,后来衙门请去的郎中与他熟识,亲眼见了那闭气暴厥之人,那人咽部肿大堵死了气道,形势当真危急,前人的治法也奇诡,不过寻常一根空心竹笔,就将人给救活了。
后续郎中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也采用了前人口述留下的吹喉散药方继续施治,不过一天多的工夫,咽部的肿大就消了下去,拔去竹笔后,病人就安然无恙地挺了过来。
原来施手之人竟然就是林笙。
罗万清不由追问:“你如何想到,以竹笔穿喉救治暴厥闭气的?”
林笙做的只是喉头水肿危急情况下的环甲膜穿刺,是较快速安全的气道开放之法,紧急时可以用来挽救性命、给后续的治疗争取时间。他以手指沾水,在石桌上简单绘制了咽喉器官的解剖示意图,肿大的部位在上,人无法通过口鼻呼吸才闭气而死,只要在下面气管紧急开个孔,让气流进去,人就能活。
罗万清一边听一边点头:“确实是有才之人,将来大有可为。”
果然不愧让崔郎中夸了这么久,确实是有些本事,单是救闭气暴厥这一例,便是让人惊叹。别说是同辈的年轻郎中,便是整个郡府的郎中里,都未必能有此等学识和胆量的。
“我看好的年轻人,哪能有差的!”
崔郎中早将林笙当半个亲晚辈看待了,林笙被夸,他好似也受了赞美似的,不胜欣喜地笑了起来,便催着罗万清趁着这大喜的日子,早些将保举书定了。
笔墨都伺候上了,罗万清看到远处有两个拉拉扯扯醉酒的宾客,这才忽然又想起什么来,暂且放下了笔杆,清咳了一声,看向林笙正色道:“既然是为你保举,你便算作我半个门生,我罗家世代行医,门风清正,可容不得一些歪风邪气。你可有话要说?”
林笙:“……”该来的果然是躲不掉。
崔郎中不解:“小林笙为人还不够清正?这整个上岚县,肯日日在六疾馆行医的能有几个?他自己且还没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家里还拖着个病秧子。给穷苦百姓看病却只收十个铜板。十个铜板,买块糕点都不够。我试问我做不到,你们罗氏难道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