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养尊处优,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代郡对他来说, 简直就是穷乡僻壤。
在代郡待了数月,他因吃不惯代郡的食物,硬生生被饿瘦许多。
代郡的人, 他也很不喜欢。
在钱二老爷看来,代郡的世家压根就称不上世家, 只是一些地方豪强。
他连代郡郡守都看不上。
偏偏这些人还不把他当回事。
他让他们全部搬去冀州, 竟有半数的人不愿意,这是不把钱家,不把他当回事?
等将来, 他一定要让这些人好看!
钱二老爷这般想着, 又道:“这些人走得真慢,若非我身边护卫不够,又何须与他们一道走?”
钱二老爷嫌弃那些与自己一道走的人, 觉得他们耽搁了自己的时间。
钱二老爷身边的下人附和着他的话, 心中却是不以为然的。
钱二老爷吃不了骑马的苦,赶路必须坐马车,路上还要吃这个吃那个, 即便他们不跟这些人一起走, 速度也不会快多少。
跟这些人一起走, 其实省了他们不少事情, 至少同行的人带着的厨子,是可以帮钱二老爷做饭的。
就在钱二老爷抱怨连连的时候,队伍里的几个胡人护卫突然用胡人的语言呼喊起来,紧跟着, 就有人朝着他们跑来,高呼:“有马队朝着我们追过来,他们有数百匹马!可能是山贼!”
钱二老爷闻言一惊:“这如何是好?”
他震惊的时候,队伍里已经分出几人,骑马往前跑去。
钱二老爷注意到,离开的是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
与他同行的几个家族,一家走了一个。
这是怕遇到凶悍的盗匪打不过,先让几个人跑了再说。
钱二老爷也想跑,但谁知道前面会不会有埋伏?而且他们车队中有六七百个身强力壮的护卫,想来也是能抵御强敌的。
他到底没有跑。
而这时,队伍也在变动,包括钱二老爷乘坐的马车在内,那些坐着人的马车聚拢到一起,外面围了一圈拉着粮食和财物的马车,最外层守着的,则是那些护卫。
最外围的护卫撑起盾牌,而盾牌后面,有护卫张弓拉箭。
钱二老爷见到这情形,紧绷着的心放松下来。
普通盗匪都是乌合之众,想来是打不过他前面的护卫的。
而另一边,追击骑兵远远停下,让后面的步兵跟上来。
镇北军这支来代郡执行任务的军队有两千多人,但只有三百多匹马。
两百个银甲军将士人人都有马,但那两千代郡青壮,只有一百多匹马用来拉物资。
也因此,蛮牛他们这一路追击,都是靠双腿。
不过如今天气转暖,他们还不用背物资,因此大家走得很快。
管胡坐在马上,拿着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车队,开口:“他们有弓箭有盾牌,我们冲上去讨不了好。”
“我不怕死!我冲前面!”蛮牛拍着胸脯开口,他跟这些人仇深似海,本就愿意拼命,镇北军还给他们吃了那么多好东西……他愿意用这条命来回报主公!
管胡冷哼了一声:“真要冲轮得到你在前面?我不会冲吗?我们是不能冲!主公看战报最先看的就是伤亡人数,伤亡要是太多,哪怕打赢了也算输!”
蛮牛和那些代郡青壮听到这话,眼眶一热。
他们一直觉得自己是烂命一条,主公却关心他们,在乎他们的生死。
主公真好!
“那我们怎么办?”蛮牛问。
管胡道:“我们可以用游击战术来对付这支队伍。”
“游击战术?”蛮牛好奇。
管胡见蛮牛什么都不懂,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自得,第一次意识到,学点东西是很有用的。
这般想着,管胡对蛮牛道:“游击战术是主公想出来的,主要就是十六字诀,叫‘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他们既然有弓箭手,我们就不靠近了,只每天骚扰他们,让他们鸡犬不宁!”
管胡卖弄起自己从沐光那里学来的东西,一说就说个没完没了。
石老大听了一会儿,觉得管胡还算靠谱,就道:“管胡,那这支车队就交给你了!我带着一半人马离开,绕路去追前面的车队。”
他们这次要追的车队有两支,他要去追击另一支车队。
“好!”管胡一口答应。
钱家在代郡经营许久,他们手底下的探子,有很多是代郡人。
如今他们队伍里,就有好几个代郡探子,可以给他们引路。
石老大带着自己的百人小队,外加一千代郡青壮,跟着探子绕开前面的车队继续往前,管胡等人则被留在原地,与前方的车队僵持。
蛮牛对银甲军很敬佩,虽然管胡年纪小,但他一点不敢小看,就问管胡:“小将军,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做?”
管胡之前卖弄着游击战术,但现在石老大他们一走,他那动用蛮力的心,便又蠢蠢欲动:“他们不是驻扎在一起了吗?我们先来个敌驻我扰!”
“怎么扰?”蛮牛问。
管胡盯着蛮牛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我记得你力气很大?”
蛮牛道:“是的!别人叫我蛮牛,就是因为我力气大!”蛮牛不是他本名,是他落草为寇后,给自己起的名字。
起这么个名字,就是因为他力气大。
“好!”管胡在蛮牛身上用力拍了一下,然后吩咐身边人:“你们把我们带着当菜板的两块盾牌拿出来!那两套甲胄也拿上来。”
他们这次出来没带银甲,穿的都是普通皮甲,但带了两套从广阳郡缴获的普通甲胄,以及配套的盾牌。
这两套甲胄都是旧的,很多地方生了锈,卖相并不好,但防护力比银甲军的轻甲要强,当然,它们也存在一个缺点,那就是非常重。
管胡在身边人的帮助下穿戴好甲胄,然后一手拿盾牌,一手拿武器,就往前冲:“走,我们去敌驻我扰!”
蛮牛闻言,跟在他身后往前冲。
管胡手底下的士兵瞧见这一幕,一时无言。
人家那是驻扎吗?人家那是随时准备攻击!
还有,他们全都留下,让两个将领去冲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算了,就这样吧。
毕竟他们打不过管胡,也就拦不住。
管胡的副手拿出望远镜看起来,而他身边的银甲军纷纷开口:“给我看会儿!”
“我也要看!”
“副队,你不能独占啊!要分享!”
……
那些代郡青壮不敢讨要望远镜,只能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车队中,钱二老爷有些焦躁。
虽然他们拥有很多护卫,装备充足,还备有大量弓箭,但一直这么跟后面的人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
而且他注意到,那些山贼也是有弓箭的,真要打起来,他被误伤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有人喊:“有人冲过来了!”
“放箭!”
“他们穿了甲胄,还有盾牌,弓箭没用。”
……
营地一阵混乱,钱二老爷想也不想就趴在了马车里,然后问外面的护卫:“发生了什么事情?”
护卫道:“有两个山贼冲过来了!”
“才两个人?他们想做什么?来送死?”钱二老爷想不明白,但心中的恐惧消散许多。
他从马车里探出头,看向不远处,然后就看到两个身穿甲胄的人用盾牌护着自己,直接冲进他们的包围圈。
钱二老爷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破口大骂:“这都什么人啊!都有甲胄了,还用盾牌!”
关键是,这两人穿着甲胄拿着盾牌,竟然还能跑这么快!
“蛮牛!抢马车!”其中一人大声呼喊,打伤几个护卫爬上了一辆马车,架着那辆马车就往外跑。
“射马!”队伍里的某个家主喊起来:“别让他把马车给抢走!”
护卫立刻听令,箭矢朝着那匹马飞去。
那马儿被射中,吃痛之下,竟带着马车和马车上的那个山贼狂奔起来,离开了他们的包围圈!
护卫想去追,但那个下令射马的人再次开口:“别追!保护车队要紧!”
他们护卫不多,后面还有一群人虎视眈眈,可不能再损失人手!
而这时,另一个冲过来的,叫“蛮牛”的山贼,也爬上了一辆马车,想要驾车逃跑。
只是他周围的护卫有所防备,刀剑齐上,很快便将他想要抢夺的那辆马车前面的马杀死。
只可惜那个山贼将自己护得密不透风,他们一时间,竟是拿他没办法。
就在这时,那个叫蛮牛的山贼突然拉起马车,往前冲去。
他把马车给拉走了!
叫蛮牛的山贼冲出包围圈的时候,那个被受伤发狂的马带走的山贼跑了回来,想要接应落下的蛮牛。
见蛮牛拉着马车跑得飞快,这个山贼也朝着自己抢到的马车跑去。
那匹发狂的马已经被他砍死,没法拉马车,他就学蛮牛,自己拉着马车往回跑。
钱二老爷和他身边的人,都震惊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久久回不过神来。
目送两个山贼拉着马车逃离,钱二老爷忍不住道:“这还是人吗?”
钱家是有甲胄的,钱二老爷知道甲胄有多重。
那么一整套甲胄加起来,至少有五十斤。
盾牌和武器也不轻,而他们拉走的马车,那更是重。
这两个人太可怕了!
等等,这两人中的一个,叫“蛮牛”?
蛮牛不就是他大哥说的那个会在代郡起兵的人吗?
他大哥说那人没什么本事,很容易剿灭,这叫没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