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鞶睡得正熟, 突然被人推醒,她心中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压下怒意问:“怎么了?”
卫琏冷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已经因为我早起后直接离开闹了好几次, 从今日起,我一定知会你一声再离开。”
说完,卫琏就让人进来伺候他穿衣, 又让人去准备餐食。
他与钱鞶的房间里点起油灯,婢女更是来来回回地忙碌, 这下, 钱鞶便是想睡,也睡不了了。
她满心委屈,卫琏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穿好衣服就往外走。
两人婚后第一天, 钱鞶就哭了一场,与卫琏闹脾气。
卫琏自幼得卫国公看重,有无数人围着他转, 从来都只有他被人哄, 就没有他哄人的。
再加上婚前一直是钱鞶讨好他顺着他……他懒得搭理哭泣的钱鞶,就这么跟钱鞶冷战起来。
后来,卫琏的母亲发现不对, 把两人叫去说了一通, 两人才圆房。
卫琏此人喜好权力地位, 对女色并不重视, 再加上卫国公很早就想用他的婚事做文章,因而今年二十岁的他,不曾有过女人。
钱鞶到底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圆房后, 他对钱鞶的态度,便回到从前。
但他真的很忙!卫国公想要历练他,他也想好好表现……这让他比卫国公还忙。
身强力壮的他,睡得还特别好。
晚上回房,与钱鞶温存过后,他一转头就能睡着,第二天呢?才寅时初,他就醒了。
太阳要再过一个半时辰才冒头,钱鞶还在安睡……
卫琏躺不住,醒了就一个人起来,去外面锻炼、处理各种事务。
钱鞶每天早上醒来,卫琏都已经不在身边,晚上也跟卫琏说不上几句话……这让她很不满,又闹了几次。
钱鞶不觉得自己这么闹有错。一来她上辈子对卫璋的态度,远比现在对卫琏来得差,二来她只是念叨几句,诉说自己的委屈,并没有跟卫琏吵架。
倒是晋砚秋……上辈子晋砚秋和卫琏,是吵得很凶的。
晋砚秋大喊大叫卫琏都忍了,她只是诉个苦,又有什么错?
结果呢,她是因为卫琏不重视她才闹的,卫琏却大早上把她吵醒。
跟卫琏的婚后生活,与钱鞶想象中截然不同。
钱鞶在床上枯坐许久,等天亮后,就回了钱家,想让自己父亲帮她想想办法。
然而,她一到钱家,就发现家里气氛不对,她想见钱家主,也没有见到。
钱鞶只见到了钱玺。
“哥,发生了什么事情?”钱鞶问。
钱玺道:“张奎死了,兖州那边说是钱碧害的。张霁杀了钱碧,成为新任兖州刺史。”
这事儿来得突然,打了他们钱家一个措手不及。
“怎么会这样?”钱鞶不敢置信:“张奎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父亲觉得,张奎是张霁和陶金虎合谋害死的。”钱玺道。
钱鞶倒抽一口冷气:“张霁怎么敢?那是他父亲!”
“有什么不敢的,为了权力,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钱玺与钱鞶说了几句,就劝钱鞶回去:“近来父亲遇到了许多事情,怕是没空见你。”
如果钱鞶能给他们提供一些意见建议,他父亲肯定是愿意见钱鞶的,但钱鞶能提供的建议有限。
甚至于,钱鞶的眼光并不好。
就说那王大郎,钱鞶说王大郎是个有能力的人,他们这才决定将钱氏女嫁给王大郎,结果呢?惹上了一大堆麻烦。
这也就算了,王家声名扫地后,他将王大郎叫到身边,想让王大郎帮自己做事,结果发现王大郎的本事,连他都比不上。
王大郎还酗酒,整日昏昏沉沉,那就是个废物!
钱鞶只能回了卫国公府。
钱鞶去钱家的事情,被卫家的下人告知了卫国公父子。
两人得知此事眉头微皱,就不再管,继续商量兖州一事的处理办法。
他们本打算和兖州结盟,但现在张奎去世张霁上位,张霁还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冀州……他们想要结盟,是不可能了,也不能如钱家之前说的那般,轻易吞并兖州。
不过兖州很快就会迎来洪水,到时张霁照样会求到他们头上!
卫琏问:“爹,张奎到底是怎么死的?”
卫国公道:“不清楚,但应该跟陶金虎有关,据说张奎最近这一年,因为一个宠妾,和陶金虎生了嫌隙。”
那张霁没什么本事,张奎去世后虽被推到兖州刺史的位置上,但手底下没几个人。
卫国公觉得,张奎大概率是陶金虎害的:“说来还是张奎自己不够谨慎,算了,不说这些了,青州那边情况如何?”
卫琏道:“之前那些年青州太乱,百姓没办法正常耕种,这两年倒是稍稍好了些,那些反贼也知道要组织百姓耕种了,可即便如此,青州也有许多人吃不饱。我们的人鼓动过那些反贼后,他们都已经对幽州心生向往。”
“那就好,等洪水来临,他们一定会跑去幽州。”卫国公道。
他曾经收拢流民,但流民和乱贼是不一样的。
青州会有那么多乱贼,是因为早先青州官员沆瀣一气鱼肉百姓,导致青州百姓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只能揭竿而起。
可就算揭竿而起又如何?他们照样没饭吃!
这些人在起义前,不管是种着自己的地,还是给别人当佃农,总归是生活在他门熟悉的环境里的,周围都是他们熟悉的人。
那时的他们,轻易不会作恶,更不会杀人。
可当他们成为反贼,便烧杀抢掠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了。
屠村、吃人肉、虐杀……那些反贼干出的事情令人发指。
这样的人进入幽州,幽州的百姓肯定会死伤惨重。
两人想到将来的事情,心情不错,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说是卫国公的族弟卫淮求见。
卫国公族人不多,有出息的更少,卫淮是少有的有出息的卫家人。
因此,卫国公对卫淮很重视,听说卫淮来找自己,立刻道:“快请他进来。”
卫淮很快便进了书房。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文人,一直在卫国公手下做谋士,是卫国公最信任的人之一。
“淮弟匆匆赶来,可是有事?”卫国公看到卫淮,笑着询问。
卫淮面色凝重,开口:“是有事!主公,你看此书!”
卫淮拿出一本薄薄的书给卫国公。
这书封面上写着《治民十策》四个大字,卫国公当即道:“这是钱大郎的书?钱家又印了新的?”
说完,他将书翻开。
书一打开,卫国公就发现了不对——钱家刊印的书,远不如他手上这本精细。
按照纸张和墨迹来看,这书应该是朱国舅印的。
朱国舅为什么要印钱玺的文章?
这般想着,卫国公往下看,然后就发现手上的文章,与钱玺的那篇文章有所不同。
钱玺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这篇文章却写得很质朴,更合卫国公的口味。
看着看着,卫国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篇文章里,有八成的内容,跟钱玺的文章相似,但这篇文章更详细,更深入。
文章里,批判了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直言大齐的灭亡,是土地兼并导致的。
文章里还提了一些案例,阐述作者的想法。
卫国公虽是武将,但也读过许多书,他一看就知道,他手上的《治民十策》是原版,而钱玺的那篇文章,是抄的。
钱家想尽办法给钱玺扬名,到处吹钱玺是治世之才,结果钱玺最出名的文章,是抄的!
这般想着,卫国公已经看到最后。
文章最后有一段话:“李刃者,邺城人也。以屠沽为业,幼而好学,博览群书,周游从师。刃志在仕进,乃撰《治民十策》,欲以文干谒,冀蒙察举。然钱氏有子名玺者,窃其文,复欲加害,刃不得已,亡去邺城。”
卫国公看完,火冒三丈。
卫淮见状道:“主公,我让人去查了查,邺城确实有此人!郑柏那些好友离开邺城时,他也跟着失踪,后来,他的家人也消失不见,而且,之前钱家人曾找过他。”
“钱家真是好样的!”卫国公冷笑。
除排挤走郑柏等人外,钱家竟还将属于冀州的大才逼走……真是胆大包天!
现在,钱家丢了个大脸,刚刚跟钱家成为姻亲的他,也跟着没脸。
气过之后,卫国公又回过头,去看手上的文章。
这文章称得上一针见血,卫国公虽吸纳了很多世家,但他也知道,若他有机会得天下,世家必须打压。
不然这天下,到底是属于皇帝的,还是属于世家的?
这本书,是幽州的商队带到邺城,偷偷出售的。
卫淮能买到,邺城其他文人,当然也能买到。
何唯书是来邺城求学的读书人。
钱家举家搬到邺城后,陆续又有一些大儒来到这里定居,来邺城求学的学子,也就越来越多。
只是那些大儒就算讲课,何唯书这样的人也没机会听到,所以何唯书即便来了邺城,求学之路也并不顺畅。
当然,他也不是一无所获。
他跟与他一样来邺城求学的学子相互交流,倒也学到了许多东西,长了许多见识。
今日,他们这一群人里,就有人说起钱鞶与卫琏成亲那日的盛况,提到当日,钱家给所有的宾客都送了书。
“钱家真是大手笔!纸张不便宜,这么多书,应该还要抄很久。”何唯书忍不住道。
提起此事的人笑道:“这就是你们不知晓人家的本事了!钱家的这些书,不是抄的,而是印的,就像用印章在帛书上印下名讳一样。”
“原来还能如此做!”何唯书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