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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砚秋兑换了很多粮食给周劲凌。
    那些粮食凭空出现在镇北军的行进队伍旁边, 正期待晚上加餐的银甲军将士,正好看到这一幕。
    曹大郎两眼放光,心中对主公的恭敬崇拜, 又增加许多。
    不愧是主公,太厉害了!
    这天晚上,当车队停下, 银甲军分批进行了训练,而曹大郎的训练量, 可以跟管胡比肩。
    管胡都纳闷了:“你真的是文人?”
    曹大郎道:“如假包换, 我可是读了几十年书的文人!”他加起来,已经读了二十年的书,说个几十年不过分吧?
    管胡一脸崇拜地看着曹大郎:“你真厉害, 我才读了不到一年的书……最近我有些地方没学懂, 你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曹大郎一口应下。
    虽然镇北军用的字是简化过的,但他在看过两种文字相对照的字典后,已经可以阅读用简化字写的文章。
    偶尔有看不懂的, 大不了就去翻字典。
    结果, 管胡喜滋滋地拿出了周劲凌给他布置的除法作业。
    曹大郎看着纸上的那些阿拉伯数字和符号,觉得有点晕。
    那简化过的数字他已经学会,乘法口诀也背了, 但几千斤粮食分给几百人, 每个人能分到几斤, 还剩下几斤……这要怎么算?
    他爹真的太没用了, 什么都不会,这些东西竟然完全没教他!
    曹大郎道:“我们先训练,训练完再说。”
    管胡不疑有他,继续训练。
    曹大郎却是找了晋明堂求教:“晋将军, 不,晋刺史,只要你教我,晚上属于我的那份加餐,我给你吃。”
    晋明堂精神一振,当即教起来。
    曹大郎虽然被曹庸嫌弃,但并不笨,很快便学会了除法。
    只是,这天晚上他将几片香喷喷的披萨给晋明堂的时候,被晋明堂身边的人抓了个正着。
    那披萨他没吃到,晋明堂也没吃到。
    这事儿,说不定还会让主公对自己的印象变差。
    曹大郎难受得不行,晚上穿着重甲,抱住自己的马开始“搬”。
    曹大郎的马气得不停呲牙,一个劲儿地用尾巴抽打曹大郎。
    第二天,曹主簿学管胡扛马的消息,就传遍了银甲军。
    曹大郎在银甲军混得不错,祁圭和越奈,却一直在研究青州的洪水要怎么治。
    只兴修青州的水利不够,冀州和兖州也要一起治理……也不知道这两个地方,现在如何了。
    朱国舅安排的擅长治水的人到达兖州的时候,张霁半个身体浸泡在泥水里,正在挖淤泥。
    挖淤泥是个非常辛苦的工作,兖州的士兵都不愿意挖,就驱赶百姓去挖。
    但那些服劳役的百姓平日里都吃不饱,日以继夜做这样的重体力活,自然是撑不住的……
    张霁某次前去巡视,就亲眼看到一个百姓干着干着,一头栽倒在河里,再也没起来。
    张霁虽然当上了兖州刺史,但他的心态并没有转换过来,总把自己当成那个没有父亲保护,时常被人欺负的冀州农民。
    对兖州百姓的遭遇,他感同身受。
    他当即下令,要求兖州士兵去挖河道。
    那些士兵自然是不愿意的,还有不把张霁当回事的将领叫嚣着:“你怎么不去挖。”
    然后张霁就去挖河道了。
    张霁的行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是令人震惊的。
    此时的普通人打从心底觉得,那些上层人士比他们高贵。
    所以,只要贵人稍稍表现出对他们的看重,他们就愿意为贵人卖命。
    《史记》里提到的杀手聂政,就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典范。
    韩国大夫严仲子和国相侠累结仇,就带着重金,请屠狗为生的聂政帮他报仇。
    聂政因为要养母亲拒绝,但在母亲去世后,他感念严仲子知遇之恩,就刺杀了侠累,还在事成后自毁面容、剖腹自尽,以免连累亲人。
    现在张霁一个刺史,竟然亲自挖河道!看到这一幕的士兵,都被感动了,自发地帮张霁挖河道。
    不过当时,他们以为张霁只会干一天,在他们看来,张霁哪怕只做一个样子给他们看,也已经让他们感动了。
    然而,张霁坚持干了下去,他每天都早早下河,干到天黑才停下。
    刺史大人都这么辛苦地干活,他们这些朝不保夕都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大头兵,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干活?
    兖州士兵对疏浚河道一事不再排斥。
    当然,他们再怎么因为张霁的原因努力干活,累得不行的时候,还是会抱怨。
    “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挖河?”
    “最近老是下雨,还要挖河,真的累死了。”
    “我的脚都被泡烂了。”
    “别说了,刺史大人都干,难道我们还能不干?”
    ……
    军队的人都念叨,那些服劳役的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服劳役,是要自带粮食的。
    今年的粮食还没收获,去年的粮食则已经吃得差不多……他们吃不饱,也就干不动重体力活。
    很多服劳役的人,都因为过于繁重的体力活而倒下。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挖河道?”
    “这些当官的都不把我们当人!”
    ……
    听到周围人的抱怨,有人劝说起来:“你们别说了,抱怨没用,该干的还是要干。而且让我们挖河道是有原因的,那些当兵的不是说了吗?接下来要发洪水。”
    有百姓嘟哝:“谁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今年雨水是有点多,但也没到发洪水的程度。而且再这么干下去,不等洪水来,我就没命了。”
    那个出言劝说的人道:“刺史大人都下河挖泥了……我们别想太多,干吧。”
    “谁知道是真是假?”那些百姓没见过张霁,不信张霁会干跟他们一样的活儿。
    不过他们疏浚河道的工作,他们还是得干。
    他们难道还能反抗不成?
    这些人垂头丧气的,就在这时,负责看管他们的士兵搬来了几个大桶:“刺史大人看你们辛苦,给你们准备了吃的,快来喝粥!”
    这些百姓又惊又喜,在大桶前面排队。
    那些士兵往碗里舀粥,他们每个人都能喝一碗,喝了把碗放下继续去干活。
    “这粥是咸的!”
    “真好喝!”
    “刺史大人是好人!”
    ……
    张霁知道这些百姓缺吃的,就将张奎存下的粮食全部拿出,又跟幽州来的商队买了一些盐,煮成咸味的粥,分给百姓喝。
    这粥一天只给百姓喝两碗,压根吃不饱,但就是这么点东西,已经让百姓千恩万谢,也让这些百姓可以坚持下去。
    只要还有活命的机会,百姓就不会反抗。
    但青州的百姓,那是一点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青州某地,一些百姓正在地里劳作。
    他们曾经是佃农,但十年前,他们生活的地方被洗劫,他们的主家被杀死,他们也就有了“自由”。
    但这自由并不能让他们的生活变好。
    连他们的主家都死了,他们这些人,自然死得更多,活下来的只有少数人。
    他们回到这里,在这里种地生活,但天灾人祸不断。
    十年过去,他们的人数并未增加,反而减少许多。
    好在今年的庄稼,在雨水的滋润下长得不错。
    午后,这些人正在家躺着节省体力,突然有一群人从远处跑来。
    负责站岗的人尖叫示警,听到响动的人连忙往附近的山上跑,但也有些人跑不动,或者心疼家里的东西,没能及时跑掉……
    “是龙山寇!”
    “快跑!”
    “我跟你们拼了!”
    ……
    龙山寇又一次洗劫了这个地方。
    两天后。
    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混着潮湿的土腥气,但更浓重的,却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侥幸逃进山里,躲过了这场灾祸的人浑身湿透,哆哆嗦嗦地摸回村子,就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
    值钱的东西被抢空,地上还横七竖八躺着他们亲人残破的尸体。
    死去的人很瘦,但他们身上所剩不多的肉,依旧被割掉许多……那可怕的场景,看得人肝胆俱裂。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一屁股坐倒在地,再也动不了。
    她身材矮小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她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是前两年逃过来的。
    见这里的粮食并未绝收,她就死皮赖脸留下了,给一个瘸腿的男人当媳妇。
    她男人早两年对她不好,嫌弃她吃得多,今年见庄稼长得好,才对她有了笑脸,还说等粮食收了,要给她多吃点,帮她养好身体,也好生个孩子。
    可现在,她男人只剩下骨头架子。
    女人的喉咙里发出嘶吼,眼里却一滴泪水都没有,她已经哭不出来。
    她身边,其他人也一样。
    许久之后,女人如行尸走肉一般起身,去外面找了个地方挖坑。
    她要把自己的男人埋了。
    至于再往后……那些龙山寇没有毁坏地里没长成的庄稼,日子还要继续过。
    女人埋了丈夫的第二天,就搬到了一个在这场灾难里死了妻子的男人家中居住。
    他们一直吃不饱,那个男人骨瘦如柴,对女色一点兴趣都没有,至于女人本身,她已经二十一了,但从没来过月事。
    他们走到一起,只是为了抱团取暖。
    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活多久……
    他们有时候会觉得,死了也不错,死了就不用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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