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本就是灾区,现在又有瘟疫的传言,那些世家豪强也就全部逃走, 只剩下普通百姓还留在这里挣扎求生。
紧跟着,周贡堰又带人将这些地方封锁起来。
这片挨着青州的区域成了“禁区”,镇北军和弥河营带着大批物资进入徐州一事, 也就无人知晓。
说来也是好笑,之前发生水灾, 周贡堰想让尹陵派兵赈灾, 想让那些世家送来粮草,结果尹陵推三阻四,那些世家更是故意使坏。
现在出现瘟疫, 他们倒是急了。
尹陵派了几万兵马过来, 听从周贡堰的差遣封锁灾区,而那些世家也送来大批粮草,供这些兵马吃喝。
他们就一个要求, 不能让灾区那些得了瘟疫的百姓离开被封锁的区域, 来到外面。
周贡堰面对这情况,不可谓不心寒,对尹陵也愈发失望。
这次带着数万兵马来帮周贡堰赈灾的人, 是尹陵手下一个名叫苏高驰的将领。
苏高驰和周贡堰同在尹陵手下做事, 两人相识多年, 也算是有些交情。
周贡堰知晓苏高驰为人不错, 便将那些世家送来的粮草交给苏高驰,又对苏高驰道:“苏校尉,灾区也不是人人都患了瘟疫,尚有许多人不曾染上疫病。正好我师弟送来一批药材, 我便打算带着那些苦役去灾区,给百姓施药,劳烦苏兄在此驻守。”
苏高驰听到周贡堰的话,一双眼睛猛然睁大,瞪得如铜铃一般:“周大人,你要去灾区?”
苏高驰对周贡堰印象不错。尹陵身边的很多文士都看不起他们这些武夫,但周贡堰不会。
他们的粮饷,还有很多是周贡堰赚回来的。
这次徐州发生水灾,周贡堰不仅捐出粮草,还亲自来了灾区,更是让他敬佩。
但在他看来,周贡堰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没必要去已经出现瘟疫的灾区。
那可是瘟疫,周贡堰若不慎感染,说不定就要丢了性命。
“对,我要去灾区看看。”周贡堰道。
越奈已经带着很多民夫去施药了,按照越奈所说,从青州过来的镇北军,也已经开始救助灾民。
但他不放心,还是要亲自去看看。
“周大人,那可是瘟疫!”苏高驰的声音猛然拔高,好似雷声在周贡堰耳边炸响。
周贡堰有些受不了苏高驰的大嗓门,叹气:“苏校尉,灾区那么多百姓,我总不能不管不顾……封锁灾区的事情,就交给苏校尉你了。”
苏高驰听周贡堰这么说,感动万分:“周大人,我也有心救助百姓,这样吧,我从麾下选出两千精兵,与你一起前往灾区,那些世家送来的粮草,你也全部带走,拿去赈灾!”
“苏校尉,那你手下士兵吃什么?”周贡堰问。
苏高驰道:“我们原先的粮草还能支撑些时日。”
周贡堰听到苏高驰的话,看了一眼苏高驰身后的士兵。
今年徐州粮食产量锐减,这些士兵的口粮,便也被削减。
若是不再练兵,让这些士兵日日在军营待着,倒也无碍,但让他们做事的话,那点口粮绝对不够。
正是知晓这一点,那些世家才会送来粮草。
现在苏高驰手下士兵大多饿得精瘦,苏高驰依然愿意将粮食用来赈灾,他的为人,远胜那些世家。
但周贡堰拒绝了:“苏校尉,我若将粮食带走,你麾下将士就要挨饿了!这粮食,我是万万不能带走的,精兵也不需要,我身边有一百仆从,还有数千苦役,已经足够。”
苏高驰刚说出让周贡堰将粮食全部带走的话,就后悔了。
那些粮食真要送去赈灾,他们全军上下不仅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还需要他求爷爷告奶奶到处借粮……
然而他刚后悔,就听到了周贡堰拒绝的话,当即眼眶一热,于是就坚持要把粮食给周贡堰。
周贡堰再三拒绝,最后拿走了三成粮食,但他没有要苏高驰给的精兵。
苏高驰考虑到这些人跟在周贡堰身边,全都要吃要喝,说不定会把赈灾的粮食给吃光,便也没有强求。
他目送周贡堰离开,然后让自己的手下分开驻扎,把守要道,并悉心叮嘱:“瘟疫若染上,稍有不慎就会没命,你们定要将道路看好,莫要让灾区百姓离开。”
叮嘱完,他又给这些士兵分了足够的粮草。
多吃点身体好,真遇上瘟疫了,也能扛过去。
某条道路附近,就驻守了苏高驰手下一支几十人的队伍。
这支队伍由一名姓张的百夫长带领,轮流看守附近两条道路。
这日巡视过一圈,他们便开始生火做饭。
将早已用水泡软的粮食放到陶罐里熬煮,等粥煮好,众人便聚在一起吃起来。
“最近真是难得,竟是给足了粮草。”
“那些官老爷怕死,唯恐灾区患了瘟疫的百姓跑出来,将病传染给他们,自然要给我们吃饱,让我们好好防守。”
“那些世族真不是东西!之前送来发霉的粮食就算了,还将错处推到运粮的人头上,害那些人成了苦役。”
“所有人里,也就周大人不错。”
……
这些士兵聊着之前发生的事情,越聊越生气。
世家捐献发霉粮食一事,他们起初并不知晓。只是苏高驰敬佩周贡堰,免不了跟手下人说起,他的手下再告诉手下,也就传遍了全军。
突然,其中一个士兵开口:“张哥,我想去灾区。”
张姓百夫长被吓了一跳,看向那个士兵:“你疯了吗?竟然要去灾区!”
那个士兵名叫牛二,他听到百夫长的话,突然泪流满面:“张哥,我家在里面……”
那姓张的百夫长沉默下来,其实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这几天这个士兵的异样,他更是全都看在眼里。
“张哥,我知道我这么做对不住你,但我真的想去看看。张哥,求求你,你帮了我这次,我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牛二痛哭流涕。
手下士兵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减员,百夫长会被责罚,张姓百夫长自然不想牛二离开。
但他这人一向心软,牛二又是他手底下岁数最小的兵……张姓百夫长有些动摇,但还是劝:“如今里面的人都得了瘟疫,你去了,怕是要没命……”
“张哥,就算没命我也认了。”牛二开口。
他其实是犹豫了几天后,才决定去灾区看看的。
一开始,他想先在这边守着,向想要逃离的灾民打听一下情况,然后再决定要如何做。
但他没想到,他们守了好几天,竟是一个灾民都没有遇到。
牛二实在忍不住了,这才哭着恳求。
张姓百夫长到底还是答应了牛二。
他让牛二带走了他的口粮,但也叮嘱牛二:“你既然走了,就别回来了,可不能把瘟疫带给兄弟们。”
牛二认真点头,视死如归地往灾区走去。
苏高驰手下士兵,其实有很多,老家都在灾区。
他们跟牛二一样,担心着自己在灾区的家人,也跟牛二一样,想要进入灾区。
张姓百夫长是个好人,所以牛二直接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请求进入灾区。
但不是所有的百夫长,都这么好说话的,一些士兵也不敢主动说这样的事情。
于是,就有一些人趁着身边人不注意,偷了粮食跑进灾区。
陆陆续续,苏高驰军中竟是逃了数百人!
这可是大事,手底下的人立刻将之告知苏高驰。
苏高驰听完直骂娘,又道:“他们这是跟周贡堰一样,不要命了吗?”
苏高驰身边的人听苏高驰这么说,就知道苏高驰没有生气,毕竟苏高驰话里话外,一直很敬佩周贡堰。
其实他们也并不生气,仔细想想,要是他们的家人在灾区,他们也会想要去看看……
众人一番劝慰,苏高驰也就没有降下什么责罚,只是将那些人骂了一顿。
骂完,苏高驰问起他们看守的情况:“可有百姓逃出?”
这些人道:“大人,我们守了已有五日,并无百姓逃出。”
“这是怎么回事?按理不会如此……”苏高驰闻言有些担心。
这次发生的是水灾,粮食全都泡坏了!
如今灾区百姓没有粮食,还有瘟疫传播,他们应该人心惶惶,南下逃窜才对,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周贡堰安抚住了这些百姓,还是那些百姓已经死光了?
苏高驰这样想,那些进入了灾区的,苏高驰手下的士兵,也这样想。
牛二就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我爹娘年纪都大了,这次水灾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牛二走了一段路后,就遇上了跟他一样往灾区跑的士兵,同行的人闻言,当即宽慰起来:“你别伤心,你爹娘一定会没事……”
突然,一个一直冷着脸的人说:“又是水灾又是瘟疫,怎么可能会没事?他爹娘怕是早就死了!”
牛二听到这话气坏了:“你别胡说八道!周大人去救灾了,我爹娘一定还活着!”
那人看向眼眶泛红的牛二,说:“你真信他是去救灾的?那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他去灾区,说不定是为了把灾区的人全杀了,以免瘟疫传播开!”
牛二等人听到这话,纷纷反驳,为周贡堰说好话。
但他们反驳归反驳,却也是将这人的话,记在了心里的。
听说以前,一个村子里有人得了瘟疫,官兵会把整个村子的人都烧死,周大人他真的是去救灾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