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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响个不停,是朋友和学生发来的拜年信息。
    李望月一一回复,庭华义说晚点接他去爷爷家吃饭。
    昨天晚上的年夜饭他没去,他感受得到庭华义有些不满,但他仍然找借口拒绝了。
    李萍给他发红包,888块,母亲说不多就是图个吉利,李望月觉得无奈,哪怕长大这么久,工作了这么多年,在李萍眼里他也还是小孩子。
    他站在挑空的扶手边,俯瞰整个客厅,视线扫过沙发,地毯的褶皱都是昨天他起身时候留下的痕迹,一点没变过。
    他不禁想起昨晚的梦。
    他怀疑是不是庭真希真的回来了,但又不像,他环视四周,想找到一星半点的痕迹。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证明他回来过,还是没有回来。
    庭华义电话又打来,说爷爷那边在催,让他快点出门,车子马上到。
    下楼的时候李望月问了句庭真希的事。
    庭华义说庭真希在他这边,又提起他刚才消极抵抗的态度似乎很不满意,便埋怨几句。
    这算是确认了庭真希不可能回来过。
    庭华义安排的车把李望月送回老宅,年节气氛很浓,爷爷信风水,也会在这种特殊的时候拜一拜。
    李望月从侧门进的,只跟管事的说了自己已到,没有主动去找爷爷,先回了房间。
    侧厅很热闹,女眷都在里面聚着喝茶聊天,小孩子在树下草坪玩。
    李望月的卧室窗户正对着花园的后门,打开窗隐约能听到女眷们的交谈声。
    提到了李萍。
    李望月系窗帘的手顿住。
    不知是谁提起的李萍,但并没有多说,只浅浅提了句上次私人医生进修了,临时要做检查,是李萍安排的,安排得不错。
    也有说她坐到主任位置也是靠的庭华义,塞进自家医院并非难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尽心就好,现在也都是一家人。”
    “只是在医院里工作的,身上多少沾点病气,倒是不吉利……”
    “也难怪她那儿子看上去阴森森的,我可是听说她原配丈夫是服毒自杀。小孩还跟遗体待了三天,难免会不会对性格造成影响呢。”
    “你说二哥也是,喜欢女人喜欢到这种人身上,品行是不错这不假,就怕命格不好,克夫克子的……”
    话语戛然而止,应该是有人进了侧厅,说话声又寻常起来,聊起别的话头。
    李望月将系带上的流苏捋顺,关上窗户。
    他给李萍打了个电话,李萍正在休息,晚点要值晚班。
    还特地叮嘱他,放烟花要注意安全,昨晚收了好几个被烟花炸伤的人,有一个眼睛直接瞎掉了。
    李望月点头应是。
    餐桌上照例气氛和谐,爷爷偶尔问他一些话,他也礼貌作答,但多的也绝不说。
    他其实一直在走神,只是余光瞥见老人的视线看过来,才抬头回话。
    话中也提到了庭真希,似乎是不满庭华义对他太过苛刻,大过年的折腾人。
    坐在一旁的男人调侃老爷子就护着孙子,这也是历练之类,明褒暗贬的话。
    他是庭华义的兄弟,庭真希的叔父,应当是不怎么受重视,他同爷爷说话时,爷爷还在问李望月的事。
    吃过饭,李望月去了一趟教授那,给他拜年顺便拿了和岛设计院的资料。
    教授很开心李望月终于松口愿意接受这个机会,李望月表面上说着还是想往上跳一跳,内心却高兴不起来。
    对他来说,这不是机遇,而是逃亡。
    下午天气很好,阳光和煦,不像是冬天,倒像是晚春。
    李望月去了孟迟常推荐的一家店吃小吃,回来时,竟然走到那架天桥。
    连接两栋商业大楼的,天桥。
    他第一次见庭真希就是在这里,他路过天桥,偶然看见大楼门口记者采访刚刚结束会议的庭华义。
    他先认出庭华义,再看见他身旁的江素晚,和身前的庭真希。
    聚光灯照在他身上,他却处变不惊,眼神都不曾动过半分。
    江素晚身体不好,庭华义还在抽烟,庭真希夺过烟头用手捻灭,塞回父亲的高级定制西装口袋里,还顺便擦了个手。
    动作凌厉,表情也透着冷漠。
    李望月远远看着,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
    恰好庭真希抬头,他心口狂跳,躲进人群里。
    ……
    时隔多年,再次站在这个地方。
    他还能感受到心脏在造反,跟本能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企图将它安抚。
    可一抬头,他好像又看见了庭真希的影子,锋利的、冷冽的、阴晴不定的,直勾勾的眼神穿过重叠人群,狠狠钉在他眼珠子里,插进他的大脑。
    他下意识要躲,可意识到是幻觉。
    那里空空荡荡,没人站在那。
    李望月在天桥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跟着人群下去。
    回到家有些久,他中午家宴喝了点酒,不能开车,他也回绝了送他回来的司机。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坐庭家的车子,他如坐针毡,放松不下来。
    那种紧绷感,跟坐庭真希本人的车子感觉又不一样。
    没那么轻松。
    坐庭家的车,他至少心理是轻松的,因为压根没人在意他,只是要守着不让自己做出不符合礼节的行为。
    但坐庭真希的车,他身心都不能放松,堪比凌迟。
    从大门进来,远远就看见熟悉的身影,在花园里不知在做什么,像是在画板前画画。
    李望月步伐慢了些。
    多日未见,他不知如何面对庭真希。
    偏偏庭真希在他回家必经之路挡着。
    叹气,往前走,他看清庭真希面前的东西,不是个画板,是字谜板。
    纵横的方格黑白交错,庭真希左手拿着线索纸,右手是一支白板笔。
    一旁的小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已经失了温度,不知他招待过谁。
    他填字谜太投入,没有注意到身后回来的人。
    李望月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
    既然没发现他,那应该不用自讨苦吃打招呼,他轻手轻脚往门口走。
    刚踏上台阶。
    “怎么不多看会儿。”
    李望月踏出的脚步停了,收回来,转身。
    庭真希没回头,正在盘面上填下一行。
    “看什么?”李望月问。
    “我。”庭真希终于侧身,“你刚刚不是在偷看我吗。”
    李望月想辩解,可看见他似笑非笑的嘲讽神情,又觉得没必要。
    反正说什么都会被他曲解。
    不如保持沉默。
    “怎么不说话,被我戳中心思心虚了,还是对我不满,还是问题来得突然你不知道说什么?”
    庭真希是个很敏锐的人。
    居然可以同时戳穿他心里的所有想法。
    李望月:“既然你都知道,何必要问我。”
    “我喜欢听你亲口说出来。”庭真希说:“更喜欢听你不得不亲口说出来。”
    李望月嘀咕了一句“无聊”,又在庭真希追问时别开视线,说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
    庭真希转身去继续填字谜。
    李望月瞥了一眼,目光被吸引,仔细凝视。
    他觉得这个字谜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眼看着庭真希没有继续理他的意思,他没再杵着,推门而入,回了房间。
    房间很闷,他推开窗想透口气,却发现刚刚那两杯冷茶,此时已经冒着热气。
    从侧面的门走出来一个人,手里端着新鲜的茶水。
    李萍坐到藤椅上,端起其中一杯。
    李望月惊讶,而后是警惕,正要喊她,庭真希不经意抬头,朝他这边看了眼,讥讽地笑。
    笑他胆怯,笑他无能,笑他后知后觉。
    庭真希故意走到李萍身边,侧身挡住李望月的视线,拎起滚烫的壶,在李萍面前轻轻摇晃。
    视野被挡住,李望月不知道那个茶壶到底离李萍多近,他知道是庭真希在警告他,亦或是惩罚他,他不敢喊,只能匆匆下楼,却发现通往花园的近道门被锁住。
    李萍的杯子空了一半,庭真希又帮她斟满。
    “继续第七行吧。”庭真希抖平手里的纸,念出上面的谜面,而后笑了,“这有点太简单了。”
    李萍小口喝茶,她嗓子不太舒服,刚刚起风,她咳嗽起来,才去煮了一壶热茶。
    她临时请病假回来,庭华义安排她先在这里休息,等他忙完再来接。
    她也不知道庭真希在家。
    她想早些把送给李望月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便立了字谜板来出题,刚写完,庭真希饶有兴趣地提出想要解一解。
    庭真希解题很快,而且毫不留情,甚至会直言这些题目太简单。
    正当李萍想要说什么,他又会抢白道:“也对,简单些,李望月才做得出。”
    李萍只是捧着热茶,笑笑不说话。
    “你会不会觉得很没意思?”
    李萍抬头,“什么?”
    庭真希却没有回答。
    他写下最后一个单词,而后从上往下扫览一遍,黑色的笔在字谜格里划出长长一道,刚好左边的格子藏头着happy,右边则是藏尾的birthday,每个单词也都是充满幸福、积极、正向的含义。
    足以见得李萍对儿子的爱。
    庭真希凝视着盘面:“真感人,但他能解出来吗?”
    李萍手掌抚摸谜面纸,“无论他能否解出,都不影响我祝福他。”
    庭真希放下笔,转身正视她:“你会痛苦吗?”
    李萍皱眉:“什么。”
    庭真希似是娓娓道来:“你的丈夫对这种充满美感的艺术一窍不通,你的儿子有心,却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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