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妈妈先前刚出去把恭桶放到门口,让人来收,故而门没有关上。
钱家娘子站在门前,气得声音都尖了,尾音直发颤,“陈妈妈,前后院里住着,你得管管你家的驴!
“你自己去瞧瞧,那驴把门前都弄成什么样了!不能另凿了道门,你们不走那,就诸事不管了,合着熏我们,熏不着你家,哪有这样的道理。”
钱家娘子原是想好好说的,但想起自家门前的那些,一讲起来怒火就忍不住。
她越说声越大,气势汹汹地,像是要嚷前后邻里皆知,“弄脏门前的路不说,这事可也没得商议!虽说我家是租了你家的屋子,可月月掠房钱都不落,哦,如今倒叫畜生和我们住一个院子,这是什么道理?可不能这样欺负人,你家如今攀了个有官身的东床婿,便了不得了?我夫婿虽是胥吏,可也没平白叫人欺负的理!你家这样我是要出去喊邻里评评理的。”
吵架贵在气势。
陈妈妈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哪里冒出来的驴,但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夹枪带棒一顿骂,她多年吵架不落下风的架势瞬时摆了出来,习惯地先讥笑一下,接着唷了一声,眼神睨着看人,“钱娘子这是要叫人来我家看笑话,怎么?我怕不成?
“下回啊,我还要叫邻里来瞧瞧呢,是哪个不想交掠房钱,啧啧,把屋门一关,烛火一息,捂着她家姐儿的嘴不让说话。你当没人知晓啊,天爷看着呢,我啊,是善心,看你边上有个姐儿,不与你计较罢了。谁承想,好心做了驴肝肺,今儿你人倒跑到我家里撒泼了。”
钱家娘子被戳到痛处,跳脚大骂,“你血口喷人!”
陈妈妈不甘示弱,“你没脸没皮!”
“老虔婆!”
“懒骨虫!”
“哼,仗势欺人的老妇!”
“呸,蠢虫儿似的田舍婆!”
……
两个人你一样我一语的又骂又吵起来,骂得十足十的难听。
卢闰闰一清早就听见了这么多骂人的话,她抿了抿唇,眼神有些无光,换成旁人夹在这中间怕是劝架都来不及,得吵得脑瓜子疼,但卢闰闰真是习惯了。
毕竟,从小到大,陈妈妈没少和人吵,不论是邻里还是商贩,甚至有谁背后嚼了句卢闰闰的舌根,只要传进陈妈妈耳里,她就能冲进人家家里,大吵一架。
当然了,钱家娘子和巷子里的人也吵得不少。
得益于此,卢闰闰早已经能把这些争吵的声音无视了。对她而言,和穿堂而过的风、雨打落下的树叶声相差无几。何况,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些词,听久了她其实觉得还好。
她也没有上场偏帮谁,她们吵归吵,和小辈没有干系。
而且若想要在中间帮着缓和,替任何一个人说话都是大忌。
卢闰闰揉了揉被震得有些发痛的耳朵,神色木然地轻轻摇头。接着只见卢闰闰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色,骤然开口。
她声音清亮,头脑清晰,先是问陈妈妈,“婆婆,我们养驴了吗?”
“谁家养驴啊,我们家连磨盘都没有,养驴做什么?”陈妈妈就差指天发誓了。
她接着问钱家娘子,“你是何时见到那驴的?”
“昨儿啊,脖上还挂着红绳呢!”钱家娘子冲陈妈妈甩了个不屑的眼风,双手交叉在胸前,答着卢闰闰的话。
卢闰闰的眼神左扫扫右扫扫,露出个无奈的笑。
猛然,二人反应过来。
钱家娘子哑声了。
陈妈妈安静了。
“哦,你不知道啊?”钱家娘子骤然放下手,慌了慌,眼里露出些歉疚的神色。
陈妈妈也面色尴尬,甚至破天荒地结巴了一下,“这、这想来是卢官人带来的。”
陈妈妈试图挽回,她自诩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何况是新来的卢官人引出来的事,她光是提起他都觉得尴尬,巴不得快些结束。于是,她道:“把门前弄得多脏?你等着,我去寻个趁手的物件,把它铲了去。”
钱家娘子有些心虚,声弱了些,“不必了,其实卢官人的小厮已经收拾过了。只是他要把驴往院里牵,他住进来倒是没什么,我这不是想着哪有人和畜生住一处的吗。”
“哦,既如此,我一会儿同娘子说说驴的事。”
“多谢陈妈妈了。”
两个人不尴不尬地说着话,没过两句却又聊起来了,都是疑惑怎么带只驴过来。
而卢闰闰却知道为什么。
她不知何时溜达到驴面前,从它背上驮着的竹篓里抽出一大把干草,喂给它吃,看着它吃得开心,嘴角分泌出绵密的泡沫,它的尾巴自然下垂,慢悠悠地甩动。
卢闰闰到的时候,钱瑾娘也站驴对面,什么也不干,就是仰着头,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当卢闰闰走到驴的面前,她才让开,但只是换了个地站着,仍然维持方才的姿势甚至目光。
卢闰闰喂两把干草的功夫,就和驴熟悉了起来,甚至赶上手摸,看得钱瑾娘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即便不明显,可若是有心还是能捕捉到她的情绪,那是疑惑不解与惊讶。
“这驴养得真好,油光水滑。”卢闰闰看了眼钱瑾娘,而后道。
钱瑾娘还是不说话。
卢闰闰也没在意。
她继续说道:“一看就是不干活的驴,若是拉磨做活的驴,许多脊背都凹陷了,蹄子也不同,好难得有这样明亮的眼睛。”
万物皆有灵,尤其是牛马驴这些,眼睛最像是人的眼睛,甚至比人眼中的情绪表达得更浓烈。
卢闰闰垂下眼,在心中想着,而手上的动作也愈发柔和。
她瞥见驴身上的绳子竟然也应景地换成了红色,既滑稽又可爱,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说,我买个铃铛给它戴如何?”
哪知道从来不理人的钱瑾娘,居然昂起小小的脸,眼神直直地盯着卢闰闰。
卢闰闰这样善于交际、不怕冷场的人,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卢闰闰都摸不准她要干嘛,却见钱瑾娘慢慢摇头,“不行,会吵。”
会吵?
铃铛吵?还是驴会觉得吵?
不等卢闰闰问,钱瑾娘就不知何时伸直手,指向了驴。
卢闰闰瞬间明白,她半弯下腰,平视着钱瑾娘,笑盈盈道:“好,我不买铃铛了。”
钱瑾娘没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面无表情地点了头。
然后便接着盯驴了。
卢闰闰正觉得她可爱呢,驴的正主便来了。
卢举提着一个大木桶,虽然是夏日,但天刚亮不久,河边溪边都还徘徊着浓白雾气,风吹打在身上还是有丝丝的凉意,因而木桶里的热水不断向上冒出袅袅热气。
他本是经过这儿,顺带着望了眼牵在树边的自家驴儿,却不妨看见了卢闰闰。
于是,他立刻走过去,面上带着和蔼随意的笑,“是……大娘吧?”
纵然已经在这个朝代生活了很多年,但猛然听到别人照着规矩喊自己的排行,卢闰闰还是不由得额侧青筋一跳。
但没法子,谁叫她是家里的独苗苗。
前面没个哥儿姐儿的,只能叫大娘了。
卢闰闰叹气。
卢闰闰骄傲。
她疑惑站直身,左右张望,这便看见了她那后爹。
上着长袖斜襟褐,下灰青色裤,最外面是一身松花蓝的长袍半臂衫,腰上系了一块灰蓝的褡膊。
这些灰蓝青的颜色,都衬得人肌肤很白,还有种沉稳清和的气质。
真别说,卢举年纪虽已经四十,但为人没有发福,五官端正姣好,读书科举多年,举手投足很有文人内敛的气质,偏偏他还总是笑呵呵的,看着脾气随和。
还真有两分姿色。
卢闰闰张口刚要喊,硬生生停住了,卡在嘴张圆的时候,险些要脱口而出后爹好。
毕竟私下里和魏泱泱闲聊,都是一口一个,你那后爹,我那后爹,完全已经说惯嘴了。
幸而脑子够好,及时止住,硬生生不发声,嘴慢慢阖上一些,叫出了“爹!”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愿意改口,可把卢举高兴坏了,先惊后喜,嘴要咧耳后去了。他爹娘好些年前就走了,他自己一个人这些年陆陆续续卖了家里的摆设、田宅,专心读书考科举。
虽说沉浸圣贤书中不该分神,但眼看其他人都有子女承欢膝下,再不济也有家人故旧相伴,就他是孤身一人,说不寂寞是不可能。
如今倒好,一下子有了妻子女儿。
可把他感动得不行,他拔下腰上佩的一块旧玉佩就要给卢闰闰,为何说是旧的呢,因为绑玉的红绳都有些褪色了。
这怕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了。
毕竟他穿的一身都是粗布,看着有八九成新,估摸着还是特地挑了衣箱里顶好的衣裳,等到成婚第二日穿。
看来他真的有点穷。
相对其他官吏而言。
卢闰闰送魏泱泱出手都是一身绸衣,钱广一个胥吏出门做客也能寻摸出两身体面的绸衣。
卢闰闰想到这,死活不肯收,眼看又是推来让去的戏码,机智如她立刻问道:“呀,这水可是要凉了?爹你一早起来去买洗脸水去了?”
“是啊。”卢举随和地呵呵笑着,“我早上用院里的冷水梳洗了一番,着实刺冷,瞧着时候差不多,便去买了些热水回来,你放心,烫着呢,回去倒进面盆,还要添些凉水。”
卢闰闰点着头噢了一声,她小心问道:“那……正堂的方桌上,那些吃食也是您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