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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日是在旧曹门与他相聚。”李进忽而开口。
    听到旧曹门三个字,卢闰闰下意识拧眉,她想到了鹿脯亦是在那条街,神色立时肃起,安静地听下去。
    果然,李进所言真就与此有关。
    “食肆正好鹿脯那条街东侧,晚间风一吹,恶臭难掩。崔佑是开封府的仓曹参军事,正八品,主管赤、畿县出入事覆,但也和司录参军事轮流职掌推勘诉讼的公事,故而他也算查案无数,当时便问了店主人,稍作探查,轻易探出真相。”
    这也是李进原来的打算。
    不涉及其中,待人自行发现,而崔佑不是一味刚正的愣头青,自能知晓李进的深意,亦不会多牵扯。
    两人,一个解了家中人的危机,一个得了破案的助益,皆大欢喜。
    奈何……
    李进蹙着眉,眸光微暗,神色亦是渐渐凝重起来。
    “这桩案子已闹出了人命,但崔佑的上官仍压着不让多做什么,对外只一味搪塞。”他望着她,眼中难掩担忧,“他们的靠山必有权势,非寻常商贾,阿蔚,这几日你先别出门。崔佑待查清案子始末,会将那些贼人一举抓入狱中,怕是要等些时日。”
    卢闰闰上前覆住他的手,面带浅笑,她有心宽慰他,因而笑得愈发深,“不出门几日能有何妨,我正好在家琢磨几道新菜式。”
    高门女子见多识广,她们办的小宴也追求别出心裁。
    卢闰闰想要在这些小宴里打出名声,自然要多费一些心思。
    她转而倒了碗水递给李进,问起那位崔佑的事,“你那位旧友的上官,不是想将事情压下吗?他暗地里查探,想要把人一窝端,上官岂非要生怒?”
    提起好友,李进俊朗的面庞上愁色稍散,笑赞道:“他若是顾忌上官便不追查,那就不是崔佑崔避之了。”
    “避之?”卢闰闰禁不住念了一遍,遥遥头,“不知是谁为他取的字,听你所言,那位崔佑像是刚正不容情的性子,却取字避之,好巧妙的心思。”
    “是先生。”他答。
    卢闰闰疑惑,许是她先入为主,总觉得李进那位先生不想是有这样豁达心胸的人。
    见她可能误会了,李进主动解释,“不是府学的先生,在入府学前,我与他曾先后向一位先生求学。我求学时,他去了府学,我去府学时他已高中进士。只在逢节序拜访先生时相遇过,有点面子情,真较来也称不上好友,亦无甚同门之谊。”
    但彼此都顾及点香火情,若是有何难处求到跟前,偶尔相逢宴饮,皆会应下。
    “若是脾性相投,多往来往来,也就有了情谊。”卢闰闰待人要比李进主动真挚得多,她从来不遮掩自己的情感,喜欢就是热切大方地交谈,不会把事情藏进心里。
    她看出了李进私心里是很欣赏那位崔佑的。
    这才出言多劝了一句。
    之后,她也没再说什么,要怎么交友是李进的事,她不会横加干涉。纵是夫妻,彼此也该有界限。
    她和他聊完,原本准备躺下的,忽然想起什么。
    卢闰闰一拍脑袋,“坏了,我忘了把香橼放进坛里腌了。原本剩下的腌香橼就不多,明日娘还要用来给爹熬粥,要是不再腌一些,后面想吃也没有,这东西少说得腌上一个月呢。”
    她一边下榻,随意跻拉上软布鞋,披上外裳,一边与李进说着话,“说来,这两日也是苦了爹,什么都吃不得,净看着眼馋,我娘还说,为了养一养脾胃,他连着一个月都不许吃鱼脍这些。啧,以他那嗜鱼脍如命,怕是有得难受了。”
    卢闰闰还不忘叮嘱李进在官署吃饭食时要小心一些,可别也吃着变质不洁的食物。
    他们身强力壮的,吃是吃不死,但也少不得受苦。
    卢闰闰说完就急匆匆地跑去灶房。
    她是想起来什么,就要风风火火地做完。
    李进都来不及与她说。
    其实,卢举不是吃了夏日变质的食物,以他当时的问询,恐怕是枢密院的上官好心办了坏事,原是想着近来枢密院的公事多,特意吩咐了加餐。
    但是官署的灶房里,少不得些克扣,纵然另拨了钱,也不见得能多丰盛,只好另寻他法,去市面上买了便宜的食材,尤其是鹿脯。
    卢举与李进说起吃食时,因为鱼鲊容易坏,他特意仔仔细细检查过,是灶房的厨子自己买了活鱼腌的,他怎么看都没坏,才放心地吃了那么多,那厨子与他关系好,还特意给他抓了好大一把鹿脯。
    卢举当时边说边叹气,可怜厨子就这么被赶了出去。
    倒是李进,敏锐察觉出了不对。
    他晚间与崔佑相聚时,亦是玩笑般说起此事试探。原是想给事情加码,哪知道崔佑却摇头,道是扯上这些事不会让上官重视,因着光是去枢密院查探就不容易,无缘无故,说不准得闹出旁的事。
    这事亦只能不了了之。
    他轻叹一声。
    进士及第的确是风光无限,但真正踏入官场,才知那些意气风发不过是昙花一现,纵是进士,仕途亦非平坦顺遂。
    就连一惯直来直去、脾气不大好的崔佑,也开始懂得官场是非。
    李进默然不语,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
    许是察觉出背后的牵扯,李进这几日连午食都要回家中用,有时还会陪着卢闰闰小憩,帮她摇扇子,待她睡着了再匆匆赶去上值。
    李进习惯行事要井然有序,就连在官署的书案都比旁人要齐整,公文要分昨日的、今日的,可以呈送的等等,分门别类,便是一点歪折都不曾有。
    旁人还有匆匆赶进度的时候,他从来都要留出宽绰的时辰,绝不会熬到最后一日胡乱交差,就连官署的餐食他去得亦是不紧不慢。
    相处了几日,大家慢慢也习惯了。
    却不想,近来总能看到他匆匆赶来官署,全然没有往日从容。
    而且一散值就归心似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后有山君在追着撵。家离得这样近,还这样赶,让他们这些住在南熏门外的人可怎么好?
    渐渐地,就有了新的猜测。
    毕竟,先前卢闰闰才送过李进来官署,当时杜娘子也送了杜秘书丞,很难不叫人联想。
    尤其是李进一再推辞了众人散值后的宴饮,更显得可疑。
    这班同僚们暗地里损得很,普通人顾着温饱没空多想,他们识字有闲余,又是一群盛年男子,若是对洁身自好没什么追求,凑一块就爱看歌伎乐伎弹唱,赴自以为风雅的宴席。
    秦易回回都用要回家照顾娘子为由推拒,李进则什么由头都不找,就说不去。
    次数多了,人家自然为他想出原因。
    他可能和杜秘书丞一般惧内!
    但顾惜面子没表现出来。
    于是,当李进又一次拒了他们邀约,不肯赴宴时,这几人别有意味地相视一笑。
    他们没为难李进。
    可时不时就要目光相接一笑。
    李进不是愚钝蠢笨的人,自然看出端倪。
    他没急着做什么,继续校阅手中的折子,瞧着不动如山,十分沉得住气。
    过了许久,他抬头望了眼外头燃着的用以分辨时辰的线香,估摸着差不多了,才起身出去。
    而待李进重新坐回案前时,已快到散值的点。
    几个约好的同僚笑嘻嘻地说着宴上要吃什么,听什么曲子,早已是心浮气躁,哪里能多等?还未散值呢,就勾肩搭背,想要出去。
    甚至心照不宣地挑眉,在走之前,挨个拍着李进的肩膀,掩不住脸上的嬉笑,纷纷摇头,每人还调侃上一句。
    “可惜喽。”
    “啧啧,你是没艳福。”
    “君要做柳下惠?怕是并非本意吧?哈哈!”
    ……
    世上的人就是如此,愈是独善其身,坚守品行,在已经沉沦的人眼里,便愈是不可饶恕,要极尽奚落嗤笑,方能继续心安。
    李进不是只会一味受气的人,但他破天荒没有反驳,淡然坐着,甚至眼中薄有笑意。
    “望诸位今夜怡然快活。”他道。
    没想到素来自持的李进能说出这话,倒叫几人讶然不已。
    但他们也没放在心上,正准备踏出门去。
    然而才到阶上,就被一道声音呵斥住。
    来人并非杜秘书丞,甚至杜秘书丞自己都追在后头,面色恭谨而难堪。
    “散值的钟声未敲响,你们都急着去哪?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们不思进益,方才嬉笑什么?可有半点为官者的威严!”骂人者着绯袍,面黑而威严,留着一把美髯,随着他呵斥人而摆动。
    方才还嬉皮笑脸,浮想联翩的几人,顿时如鹌鹑一般低下头。
    绯袍黑脸的官员却没停下,他将一摞书扔砸到几人身上,有人帽翅被砸歪了也不敢伸手扶正,只缩着脑袋挨训。
    “这些书是你们校正的吧?怎么还是错字连篇?前后字迹由端正自潦草,可见存着何等糊弄的心思。经年苦读,圣人教诲,皆不能感化你等?既是秘书省的官员,如此轻忽职责,不怕典籍传于后世误人?百年千年地谬误下去,竟不觉羞愧吗?害人最深非杀人矣,而是你等轻慢草率,来日误人子弟!误尽读书人!再讥笑我大宋秘书省的官吏皆粗鄙无识!”
    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自自如刃,不留半点情面。
    没人敢吭声。
    正逢散值的铜钟敲响,李进不紧不慢地收拾案上公文,看着那几人被留下连夜校阅修改,还被罚扫秘阁。
    他深藏功与名。
    其实,细究起来,他并未做什么,只是提前把自己这边校对好的典籍,以及这一批的书名一块送上去,今日正逢石秘书省监坐镇,他为人严苛认真,眼里不容半点沙子,自然会在接过后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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