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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闰闰边听边颔首,这事他一早就同她说过。
    他是将家中事情悉数向卢家交代清楚了,两人才成婚的。
    她没说话,静候李进的下文,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个,必定是有与之相关的事。
    果然,李进神色微顿,慢慢继续,“崔佑今日来寻我,说是升官,原想在附近祝酒告别,半个时辰内便可归家,故未曾托信回家。但他同我说,他去的……是荆州。”
    “荆州?他,正在荆州。”卢闰闰在提起他这个字时,咬字微重,她显然意会到了其中的含义。
    李进颔首,他神色漠然,可眼底的恨意难掩,“他和那一房人,皆在荆州做生意。”
    他冷笑着摇头,眸光复杂,明明是笑着的,却又似恨怨交缠,“他那样的人,如何能本本分分做正经营生。本就是外行,那房的长辈去世,生意一落千丈,便也做起了和假鹿脯相似的勾当。”
    “崔佑新官上任,总该要磨磨当地士绅的锐气。我遂送了他这份升任贺礼。”
    没人比李进更恨李准,正因此,也没人比他更了解李准。
    他早就在准备报复那一家人。
    只是从前力量微薄,不能一击即中,这才慢慢蛰伏,先寻求前途。如今正好有送上门的契机,他如何能放过?而且一举两得,崔佑家中富庶,却并非荆州本地人,只是曾在那求学几年,想要开刀又不能从故旧下手,李进送了一份助益政绩的好礼,崔佑自然要承他的恩。
    眼瞧着深恨的人即将落难。
    崔佑行事何等雷厉风行,李进早就有所耳闻,又兼假鹿脯案亲眼见证,可想而知,李准和荆州那房人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他想着他们落难的惨像,心中自然痛快,可也不止有痛快,是很复杂的情绪。明明没有半分心软,明明仇人恶有恶报,但李进在短暂的欣喜后,更多的是痛惜。他眼前,似乎一再浮现他娘的面容,是如何笑,如何安慰病重的他,又是如何领着他上山砍柴,春日给他摘榆树叶做蒸饼……
    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明明他已经及冠,后来又去了府学求学几年,乡间的事情远得彷如隔世,就连偶尔回想,记忆中都蒙上了溟濛的雾光。
    可今日,在与崔佑分别后,那些昔日景象纷纷浮现在眼前,每一帧都那样清晰。
    无论他怎么压都压不下。
    耳畔好像还传来母亲唤他回家吃夕食的温柔嗓音,他仿佛不是置身于喧闹的汴京,而是乡间的小道上,和同伴们卷着裤腿在捡掉在地里的谷粒,不远处还烧着割过的稻草,浓浓的烟雾,靠得近些脸都会被熏得黢黑。
    不自觉地,他一杯杯酒入肚,待从那些虚浮的景象中脱身时,天色已暮。
    他才惊觉自己今日回去晚了。
    李进说完,沉默了下来,他心绪难平。
    他们害死他娘那般容易,如今他报复回去,似乎也很简单,但这一来一回间,他娘的性命却寻不回来。
    纵是能报仇,他又怎么开怀?
    卢闰闰听完他说的话,看着他的骤然沉默,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握住他的手。
    有些时候,有些事太过沉重,任何言语都太过单薄。
    什么放宽心,往后会好,那些宽慰的话都无法抚平人心伤痛,但不如安安静静。
    忽然,卢闰闰感觉手背似有湿意,她垂眸去看,是砸落的泪花,溅出错落有致的边缘尖刺,像被针一下一下挑破。
    一滴,两滴……
    泪珠很轻,只在砸下来时有一点点份量。
    可人心中的委屈与恨却很重。
    多年受的苦,无处宣泄,最后只能化作轻飘飘的几滴泪珠。
    卢闰闰想到了他会的一切,似乎没什么能难倒他,外面垒得齐整的木柴墙,被照料很好的花圃,磨得光滑编得缜密的竹筐,还有他手背手心上大大小小的白色伤疤,粗粝得能勾丝的茧子。
    这些,皆在无声息地昭示他曾经的辛苦,为求生存,才要什么都会。
    卢闰闰仿佛间能想到一个垂髫小儿,是如何一步一步自己砍柴,自己种地,辛苦地养活自己。她不算爱哭的人,可那人是李进,她想着,便不自觉鼻子酸楚。
    她的手覆在他的面庞上,轻轻地用指腹拭去落下的泪水。
    一下又一下。
    她慢慢抱住他,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屋子很安静,连抽泣声都没有,只能听见泪珠砸落的声音。
    “我会一直陪着你。”卢闰闰如此道。
    李进闭上双目,亦是拥住她。
    此事无声,更胜过有声。
    良久,屋里的两人才分开,李进已经神色如常。
    他浅浅笑了,神色似羞赧不自在,“我竟是哭了。”
    卢闰闰压根没当一回事,她理直气壮道:“人会落泪,说明本该可以落泪,哭就哭罢,有何好难为情?”
    她牵起他的手,笑弯弯道:“这原是好事,阖该庆祝,灶房里有一瓮新酿的荼蘼酒,我还未曾喝过呢。走,把它开了,我陪你庆贺。你方才喝了多少?”
    “一壶。”李进配合地答道。
    卢闰闰伸出食指摇了摇,抿起嘴,不赞同道:“这样的好事,怎么能只饮一壶?明日不是休沐么,我陪你通宵喝。”
    别看卢闰闰如今瞧着乖觉,她从前也常常溜出去,和魏泱泱一块逛瓦子,喝酒自是少不了的。恕她说句实话,这时候的酒度数太低了,等闲一坛压根喝不醉,喝多了反而催人想如厕。
    卢闰闰这时候准备舍命陪君子了,但李进的理智却已经回笼。
    他看着她,温声道:“那荼蘼酒不是爹所珍藏吗?城中擅长酿荼蘼酒的人不多,若是喝完这坛,怕是难以赔一坛给爹。”
    卢闰闰一番思考,认同了他的话,“说的也是,那我们就喝两杯,坛子那么大,瞧不出来!”
    卢闰闰一肚子鬼主意,有时又很大胆,待在她身边,思绪总是不自觉就偏了。
    那些沉郁的往事似乎也跟着悄然消散。
    李进这回是真的笑了,“明日还要教闻相他们识字。我怎好醉醺醺见人?”
    “好吧。”卢闰闰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就喝一点。”
    说罢,她不容拒绝地把李进拉去灶房。
    她先打开封荼蘼酒的油纸,一股馥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忍不住深深嗅了两下,赞道:“这酒酿得香味很醇厚。”
    卢闰闰找出舀酒的竹酒提子,把酒液倾倒在白瓷碗里。她倒一碗先递给李进,自己喝第二碗,入口是沁凉的,首先是甜,类似与芍药牡丹开到最浓最盛,将将要糜烂时的甜香,然后才是酒的辛辣,但随之而来又是草本的清凉。
    “好喝诶!”卢闰闰眼前一亮。
    果然,能被卢举藏起来的酒,必定是好酒。
    许是碗太小,卢闰闰感觉自己就是品了几口,很快便见底。
    她没忍住又用酒提子倾倒了一碗,这回喝得更小心。
    她也没忘了李进,问他要不要再添酒,李进淡笑摇头,他不贪图口腹之欲,这酒的确比他先前在食肆所饮要更香甜,但也不至于沉迷。
    卢闰闰怕自己忍不住一直喝,一会儿真把酒喝见底了,她把酒提子里剩下的那点一口气倒在碗里,然后重新封上酒坛。
    “我还未喝过荼蘼酿的酒,没成想风味如此独特,有蜜酒的甜,花露的香,菖蒲酿酒的草木清凉,好难得。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春日快过了它才开,如今虽入夏,四处找找,兴许山寺上还能寻到荼蘼花。我也想摘来酿酒试试,这若是放到七夕小宴上,独特又风雅……”
    卢闰闰提起和厨艺相关的事时,眼睛晶亮,似乎有无尽的干劲和精气神。
    不止是厨艺,她对任何事都热忱好奇。
    和李进完全不同。
    她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构思时,李进的目光则片刻不离她。
    光是这样看着他,就足以叫他满心欢喜。
    卢闰闰的目光在墙角的坛子上,一一巡视过去,最后落到一个用红纸贴了,纸上画着一好些圆圈,凑一块像是倒垂的三角,有点丑,但是依稀能猜出来画的是葡萄,红纸底下则小字写了酿造的年月。
    卢闰闰扫了扫坛身上的灰土,把它挪出来,李进很有眼色地抱到外面,卢闰闰则把上面的泥塑给敲掉,露出里面的油纸,她一把给扯掉,凑到坛前认真瞧,又用鼻子嗅了嗅。
    她点头,“应该酿得差不多。”
    “李进,要尝尝我酿的葡萄酒吗?”卢闰闰眨巴着圆溜的大眼睛,笑容狡黠得像是狐狸,可五官相貌却是明艳大气,怎么瞧怎么明媚。
    “好啊。”他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卢闰闰扯着嘴角,努力漾起笑容,掩饰心虚,提醒他,“后劲可能有点足,容易醉人,我酿了好几坛,这是仅剩下的一坛了,前几坛婆婆都说不能喝,你还敢尝吗?”
    李进直接用竹酒提子舀了一提酒倾倒在碗里,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才笑道:“想来我运道很好,正巧喝到了唯一一坛酿成的酒。”
    看他模样不像作伪,卢闰闰也舀了一提到碗里,仰头喝起来。
    瞬间,她眼睛睁大,慢慢亮了起来,“真成了!”
    她一口气把那一碗都喝了。
    李进忙拦住她,“你喝慢一些,不是说后劲足易醉人吗?”
    卢闰闰信心满满,她摇头,自豪道:“我可喝不醉,要不你我比试比试?”
    正说着话呢,屋外忽然响起脚步,那步伐声很重,每踏一下都十分用力,一听就知道是陈妈妈。
    怕被陈妈妈念叨,正好没有点油灯,卢闰闰拉着李进蹲下,从门外望进来,两人的身体被备菜的方桌给挡住了,倒是瞧不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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