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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闰闰也跟着陈妈妈的视线瞧去。
    还真是。
    就她见过杜秘书丞的那两回,还真没看到他对下属有这样的姿态,最多是和颜悦色,但也是背着手,带着点上官的骄矜。
    不管怎么样,礼数还是得在。
    卢闰闰把菜放下,陈妈妈闻弦而知雅意,把她的手按到自己腰上围的土布上仔细搓了搓,还帮着把她挽起的袖子给放下来,这才松手。
    卢闰闰亦是稍微扫了扫裙摆,整了整衣裳,没什么褶皱,这才起身相迎。
    她见到人,先欠身行了个万福礼。
    不管是何缘故,都不应该前恭后倨,哪怕李进真有什么际遇,该有的礼数得有,没有一下就变脸的道理。
    果然,杜秘书丞看到卢闰闰客气如故,他亦是神色舒展,给人家拱手还了一礼,笑呵呵道:“卢娘子还不知道吧,李校书郎可是仕途坦荡呐,他……”
    杜秘书丞说着,以袖掩嘴,懊恼地摆手,“是我的不是,这样的好事,理该让李校书郎告与你听才是。我一个外人,就不多嘴了,先提前道贺!卢娘子可要在家摆席面邀我等啊,哈哈。说来,我家娘子对卢娘子一直是称颂不已,常常念叨着私下里要多见一见,”
    卢闰闰不知道前者是怎么回事,亦不敢瞎应承席面的事。
    好在交际对她来说很容易,并没有怕的,从从容容地笑应下,“我亦很倾慕杜娘子呢,只怕她嫌我愚笨,不敢上门叨扰,改日若杜娘子得闲,愿上门拜会,只要不叨扰了您和杜娘子。”
    “怎会!”杜秘书丞得了捧场,亦很是高兴。
    彼此又说了几句场面,这才互相告辞。
    李进与杜秘书丞互相拱手作别。
    待杜秘书丞骑马走远了,卢闰闰的手落到李进肩上,“快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进神色还是与平常无异,淡淡的,并不见欣喜。
    但对上卢闰闰,他会不自觉微微扬起唇角,神色温煦许多。
    李进看了眼四周,他将头上的直脚幞头摘下,抱在怀中,整个人看着松快了许多,轻声与卢闰闰道:“进屋说吧,一时半刻讲不完。”
    卢闰闰狐疑地皱了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但她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也好,你先进屋换衣裳吧,正好擦洗一下,我去拿婆婆买的龟儿沙馅和细索凉粉,天太热了,细索凉粉怕坏,特意放在灶房的水缸里,我先前才舀了一碗起来,还凉着呢,很消暑。”
    她看了眼他的官袍,摇摇头,“这样闷热的天,里头还得套交领长袖衫,怕是汗湿了一片。”
    卢闰闰小声抱怨,“身体弱些的怕要中暑了。”
    她才说完,比李进先一步归家,并且已经换下家常罗纱外袍的卢举,就手捧着装了细索凉粉的瓷碗,用勺大口咬进嘴里,舒服地喟叹一声,边吃边走出来。
    他上午去了庙里,下午还是赶去了官署,装模作样地上了会儿值。
    卢举嘴里的细索凉粉还没完全咽下呢,便附和道:“我们官署今日就有两人暑邪入体了呢!唉,说是上面赏冰,轮到我们这些低阶官吏的,就那么丁点,还没凉呢,就化光了。”
    李进他们自然也差不多,但他是吃惯苦的人,眼下的日子对他而言已然算是很好,何况他也不是爱抱怨的性子,自然从不在这上面讲是非。
    故而,对卢举的话,李进只是关怀了一句,倒了句近来天热,让丈人多顾惜身体。然后,他便颔首进屋,去换下自己的官袍了。
    卢闰闰亦去灶房,把靠墙角的水缸木盖子给打开,缸里只装了小半的水,里头放了一个瓮,手伸进缸里便能感觉到温度和外头不大相同,骤然阴凉了些。
    她从小瓮里舀了碗细索凉粉,又另拿碟子把锅里剩的几个龟儿沙馅放上去。
    龟儿沙馅其实就是外面捏成龟的形状,里面包着豆沙馅的馒头,好不好吃主要看里头的豆沙香不香甜,但主要是吃个意趣,适合哄孩子。
    陈妈妈这么多年都没变,但凡带卢闰闰去了庙会什么的,都会买这些哄孩子的吃食。
    虽然卢闰闰从小就没闹过,她还怪爱去庙会的,而且即便表面是小孩,内瓤都十多岁了,她就算想要也不好意思又哭又闹。可陈妈妈看旁人家的孩子都有,凭什么她家乖巧的姐儿反而没有?没这个道理,故而陈妈妈自己就会给卢闰闰买好。
    按陈妈妈常说的话,她家姐就不能输给别人!
    卢闰闰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两个,自己一个,陈妈妈一个,夜里要是饿了能垫垫,李进也没必要吃太多嘛,一会儿就得夕食了,万一撑了怎么办?
    卢闰闰很是理直气壮。
    待把锅盖盖好,她才进屋去。
    路上,丰糖糕老是缠在她脚边,害得她总是分心,生怕踩到它,细索凉粉不小心泼了许多在托盘上。
    卢闰闰推门进屋时,李进刚擦洗完,正在换衣裳系衣带。
    她把托盘放桌上,回身去把门掩上,然后才坐在红漆雕花凳上,凳上铺着绣葡萄缠枝椅披,椅披边角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晃动,昭示着主人的心情有多急促好奇。
    “方才在外面不能说,眼下在屋里了,你倒是与我讲讲,究竟怎么回事?”卢闰闰完全不避讳,目光落在他身上,边巡视着那紧实的腰腹,边慢悠悠问。
    啧,即便成婚有段日子了,她还是忍不住会被吸引去心神。
    对此,卢闰闰并不唾弃自己,好看嘛,多看几眼怎么了?!而且成婚了,她看得理直气壮!
    李进注意到了,他系衣带的动作亦放慢了许多,平日里做事麻利的人,好半日都系不好一个衣带。
    他缓声回答,“今日文相公到了秘书省,忽然起意,想起了之前盛传得罪他的一个进士似乎也在秘书省任职,遂命人去喊我。
    “上官随意一句话,底下的人诚惶诚恐,便着急忙慌把我唤回去。”
    卢闰闰点点头,她在汴京待久了,自然明白官场上的风气如何。
    但眼下不是批判这个的时候,她更关心旁的,“那你见到文相公了?”
    李进再如何磨磨蹭蹭,这时候也已经换好了衣裳。
    他点头嗯了一声,原是要坐下吃细索凉粉的,瞧见托盘上溅得到处都是的汁水,到底还是没忍住先找了布将托盘和碗底下稍微擦了擦,如此后,方才坐下。
    卢闰闰用手背托着下巴,看着他吃,边看边随意闲聊起来,“不对啊,倘若只是见了文相公,何以杜秘书丞见了你,会那样……嗯,客气。”
    卢闰闰斟酌了下,用了个折中的词,但神情里的揶揄却是一点没掩饰。李进笑了一声,“见过文相公没多久,就有位上官前来,道是著作郎有空缺,上头属意于我。”
    卢闰闰算是知道点官职,但不多,一时间也对不上品阶,只听李进的语气,想来不是贬官,她眼睛晶亮,“是升官了吗?”
    “嗯。”李进点头,耐心解释,“官品连升两阶,为从七品,职掌上,越过著作佐郎、秘书郎,仅次于秘书丞。”
    卢闰闰原是要高兴的,但意识到什么,忽而笑容止住,忧心道:“是不是升得太快了?你做校书郎还没几个月呢。”
    今年进士授予的官职并不高,纵是状元郎,也才从八品的将作监丞,
    李进一跃为从七品,实在惹眼了些。
    李进看她忧虑,放下勺子,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左迁右迁,皆由上官定夺,我不过是尽好自己的本分,在其位谋其事,不必过于忧虑。”
    他说话不太快,平日亦寡言,但每每开口,总是沉静有力,不自觉使人心安稳下来。
    卢闰闰被他劝慰住,升官嘛,能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杀人害命换来的。
    她点头,换为欣喜神色,两边涡起笑靥,“那很应庆贺,趁着婆婆还未做夕食,我们不如吃点好的,拨霞供如何?”
    “夏日食拨霞供么?”李进讶然,但他不是会反驳卢闰闰的性子,旋即又点头,“我还未试过,应是别有一番风味,我帮你片羊肉。”
    卢闰闰哼笑一声,双手叉腰,傲然道:“虽说旁的活我不如你干的麻利,这也罢了,可片羊肉这样的刀工,你必定是不如我的,一会儿比试下?”
    李进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不自觉被吸去心神,移不开目光,唇角上扬道:“是我疏忽了,一会还请娘子让一让我。”
    卢闰闰下巴一睨,大方道:“那是自然,你是我夫婿,我不让你谁让你?”
    她说完这句,似乎听见外面陈妈妈扯着嗓子和老姐妹告别的声音,她像是凳上有火燎屁股,赶着起身,边往外走边匆匆道:“我先去和婆婆说一声,要是一会儿米下锅了,就得用饭配拨霞供,那哪能过瘾!”
    她风风火火的,李进看着直笑。
    很快,屋外就传来卢闰闰对陈妈妈撒娇的声音,陈妈妈正犹豫着呢,谭贤娘出来呵斥卢闰闰想一出是一出,陈妈妈立刻护着卢闰闰,主动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也想吃,还讲起刚刚看见外面肉铺的肉很新鲜,很适宜做拨霞供。
    谭贤娘对卢闰闰能呵斥摆长辈架子,对上陈妈妈气理上总是差一截,到底还是妥协了。
    但谭贤娘也有自己不肯让步的事,她板着脸严肃和卢闰闰道:“吃拨霞供阖该用清水,片了兔肉、羊肉腌制,不许往锅里瞎放什么茱萸芥子、姜末,太呛了。”
    纵然身边有陈妈妈,卢闰闰顶着谭贤娘严肃的目光,也不太敢放肆,小鸡啄米似地频频点头,看着乖觉无比。
    谭贤娘这才满意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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