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堆满了推演计算的莎草纸，以及过去一个月回收室的工作日誌。
拥有了魔药学的基础，他分析“生命协奏曲”的配方渐渐有了些进展。
但最耗费时间的工作，还是对工作日誌的整理。
魔药工坊里不止塞尔苏斯巫师一个人的实验室，苏恩需要结合生命协奏曲的配方，从大量的数据中推算出对应的记录。
从排放量、回收率到残渣成分比例，每一栏数字旁边都有他手写的標註。
万幸的是，最近工坊的排污量降了不少，戴茨虽然还在请假，但回收室的工作不至於让他手忙脚乱。
最终，所有数据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参考体系。
生命协奏曲的炼製结果以更加直观的形式，呈现在苏恩的眼前。
在记录里，最异常的就属艾泽之根的元素平衡状態，变化起伏较大。
带著这个结果，苏恩回到了回收室。
在库房里，上个月收集的回收残渣还没有运走。
他想了想，开启了灵视。
艾泽之根的残渣在灵视下本该是纯粹的褐黄色，以土元素性状为主，色泽沉稳。
前几罐都是如此，但扫到第四罐时，元素平衡的状態明显出现了变化，多了一层代表火元素的暗红色，像铁锈一样嵌在其中，两种光芒互相挤著。
这意味著，艾泽之根就是影响生命协奏曲的变量之一。
苏恩重新坐回桌前，把灵视观察到的结果代入到配方推演中。
一份魔药配方中，除了材料成分和炼製手法，最核心的就是反应式。
反应式不仅详细记载了材料配比，更决定炼製成果，究竟是炼製成对应的魔药，还是轰炸实验室的自杀式武器。
在《魔药学基础》一书中提到，自然界中各种超凡材料都拥有地水风火四种不同的元素属性，一份合格的魔药配方必须满足各种元素之间的平衡，才能让反应顺利进行。
生命协奏曲的元素平衡计算本身並不复杂，日光微粒属於火系材料，山鼠草茎梗偏向风系，蜂鸣水晶碎片属於水系。
在这四种主要材料中，艾泽之根承担的作用是提供土元素的稳定性，將各自消耗的量代入其中，根据一定的係数进行配平，就能得到一个完整的反应式。
但从苏恩的研究来看，如果本应该表现为土元素的艾泽之根，掺杂进了其他元素，则势必会导致原有的反应式失效。
相应的，失败率也会飆升。
苏恩翻出回收日誌，將验算的结果和排放记录逐行比对，结果也验证了这一点。
凡是失败的记录中，其对应的魔药残渣里，艾泽之根呈现出火土並重的格局。
但是这种变化，苏恩还是在元素共鸣的强化下才能洞察到。
毕竟经过魔药回收罐的净化，艾泽之根的表面沾染各种元素气息，单凭精神力很难看清微观角度的元素平衡状態。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铺开的几张莎草纸，眼神微微放空。
但有个问题解释不通。
塞尔苏斯是魔药学大师，他可以隨时调阅工坊的实验记录，也能直接拿到任何一批失败药剂的样品，他对元素平衡的观察也远非巫师学徒能比。
为什么他没有发现艾泽之根的变化？
在他发布推理魔药配方的任务后，也陆续有三四个橡木之冠的高等学徒来过回收室，取了废液样本回去分析。
目前也没有一个人得出有效的结论。
问题出在哪？
苏恩翻回《魔药学概论》的前几章，重新看了一遍塞尔苏斯关於材料预处理的那一节。
在某一页的最后几行，一段话让他停了下来。
“部分植物类材料在经过中和溶液处理和变温条件下，元素平衡会处於截然不同的状態。处理方式的不同，可能导致同批次材料呈现差异化的元素平衡。“
“这种內部微观角度的元素平衡，单凭普通学徒的经验难以观察，儘管正式巫师没有这一点困扰，但我仍认为研究一种能分析材料內部的元素变化状態的装置，对於魔药学的发展十分必要......”
中和溶液和变温条件。
苏恩恍然大悟。
艾泽之根在被投入炼製之前，必须经过中和溶液浸泡和变温处理，激活其中的生机成分，並去除杂质。
但如果艾泽之根在处理之前元素平衡还处於正常状態，经过中和溶液浸泡后元素平衡发生变化，几乎没有巫师学徒能发现。
“不过，塞尔苏斯巫师还能替学徒考虑，这种风格不太像大多数巫师......”
苏恩將这个推导过程重新过了一遍，最终確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问题。
艾泽之根，就是导致生命协奏曲炼製失败率居高不下的元凶。
他铺开一张新的莎草纸，开始撰写报告。
报告主要指出艾泽之根在炼製过程中的元素平衡差异，通过数据对比，提出中和溶液、温度设置和原材料品质三个变量，还设计了对应的实验，来验证他的观点。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经泛了鱼肚白。
苏恩揉了揉手腕，右手的中指侧面被笔桿压出了一道红印，他伸了个懒腰，將报告小心地整理好便夹著出了门。
第二天上午，橡木之冠教务处。
负责接收成果的是一位高等女学徒，金黄的头髮在脑后盘成一束，胸前別著橡木之冠的花环徽记。
苏恩把四页莎草纸从內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好，我来递交塞尔苏斯大人发布的任务报告。“
面前的桌上已经堆了十几份报告，参差不齐地堆放著。
艾琳抬头瞥了一眼苏恩，继续沉浸在欣赏自己无名指上的緋红戒指的喜悦中。
“放那吧。“
今天晚上，她还要应约陪一位一级巫师大人参加晚会，心思全在如何利用好这次难得的机会，无暇顾及这些俗事。
听说这场晚会，还会有鸦巢的序列学徒出席。
但凡是进入高塔培养序列的学徒，都被视作是未来进阶二级巫师，乃至三级巫师的种子。
相比较晚上那位浑身散发著腐朽气息的老巫师，艾琳更喜欢年轻的选手。
哪怕这份教务处的清閒工作，也是在对方的帮助下才得到的。
“无聊，坐著太无聊了。“
她用纤长的手指摆弄著桌上的报告，无意间翻开一页。
严谨的推演，详实的数据......艾琳的眼神逐渐被吸引。
“塞尔苏斯？！“
看完这份报告，艾琳脑海中闪过这位魔药学大师的面容，年纪轻轻就已经触摸到了二级巫师的门槛，如果不是醉心魔药学，恐怕早已经是二级巫师了。
在橡木之冠从初等学徒一路爬上来，艾琳看得出来这份报告和桌上那堆泛泛而谈的材料分析不在一个档次。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曾听伴侣米凯尔在醉酒后隱晦提到过，橡木之冠里有大人物对塞尔苏斯巫师不满。
其主要原因，就是这份报告里提及的“生命协奏曲”。
这种魔药艾琳早有耳闻。
当巫师学徒的精神力不断提升后，会因体质太弱难以负荷过强的精神力，从而抑制身体机能。
轻则会导致生病、无精打采，冥想时难以集中注意力，重则会过度透支生命力，失去晋升正式巫师的希望。
一般，大部分巫师学徒都会通过融合超凡生物血脉，来增强自身的体质和韧性，这种方式的好处是选择性高，见效快且丰俭由人。
副作用也显而易见，超凡生物的血脉纯度和品阶，也会影响巫师的成长和晋升，融合的成功率只有七成左右，一旦失败就容易畸变成不人不兽的怪物。
为此，魔药师们研究出將超凡生物血脉炼製成魔药的方法，服用后即可融合血脉，降低了畸变的风险，但价格不菲，这也是橡树之冠的支柱產业。
除了融合血脉，还有一种风险更低的方式，就是修炼呼吸法激活生命之种，挖掘自己身体的潜能，不断稳步提升体质。
“但是，呼吸法传承何其珍贵，即便是正式巫师也不见得有多少人拥有啊。”
艾琳的目光在几页报告间跳转，塞尔苏斯巫师研究出的“生命协奏曲”改良自龙血药剂，长期服用既能提升体质，价格对於学徒也更加友善。
因此，在许多学徒眼里，塞尔苏斯巫师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好巫师。
“假如这份报告是我写的，那我岂不是......”
艾琳脑海里鬼使神差地闪过一个念头，眼神逐渐火热。
她把报告重新读了一遍，署名栏里写著一个陌生的名字：伊恩·李斯特。
艾琳在座位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张空白的封面页。
......
当天傍晚，摩多城，战旗酒馆二楼。
米凯尔·博莱克靠在包间的软椅里，一场万象牌局刚刚结束，桌上还堆著一堆魔石幣。
在自己家的產业里贏钱，让米凯尔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一抬头看见艾琳来了，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同时习惯性地揽上艾琳的瘦腰。
“怎么过来了？你今天晚上不是有实验要做吗？“
艾琳轻轻推开他的手，把下午的经过说了一遍。
米凯尔听完，端起杯子喝了口雪梅酒。
“报告已经递上去了？“
“你知道的米凯尔，我很爱魔药学，塞尔苏斯阁下是我的偶像。“艾琳点点头，低声说，“为了实现我的梦想......我不得不——“
“怕什么？“米凯尔放下杯子，“一个连初等学徒都不是的傢伙，严格来说都不算高塔的正式成员。他说你抄了他的报告，你觉得会有人信？更何况，他还是塞尔......“
米凯尔想到了什么，说话戛然而止，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松。
艾琳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宛若幼兔一般钻进米凯尔的怀里：“我想获得塞尔苏斯阁下的指点，在魔药学上有更深的造诣，才能更配得上你。“
米凯尔的手掌顺势上下游走，呼吸有几分急促：“我回头跟人打个招呼，这种没背景的学徒，每年淘汰掉的不计其数，过段时间他自己都忘了。“
他吹了一个口哨，房间的门自动关上了。
“行了，不用想了。“
米凯尔摸了摸艾琳的脑袋，房间里悄悄升起粉红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