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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惠隨徐忠前往內间,才入得正堂,视线掠过四下,就见到满目素縞垂落,麻布帷幔贴著廊柱层层堆叠,空气里浸著草木燃灰的冷味。
    正厅中央,一具黄柏棺木静静停放,彩绘缠帛裹住棺身,纹饰沉密庄重。
    徐忠在一旁导引道:“此即为大郎君,请上前拜祭。”
    周氏嫡脉大郎君,居然已经死了?!
    那义兴周氏还哪有兴復的希望?徐氏还这么折腾做啥?
    他们背著叛逆之名,又失去了强力靠山,莫非还想有什么长久日子吗?
    可笑自己居然自作聪明,就这么签下了卖身契,跳上一艘破船,真可谓是穿越者之耻啊……
    周惠思绪纷扰,在徐忠的提醒下,勉强拜祭完毕,脸色却不免变得有些鬱闷。
    徐忠去往右厢房,向家主徐温匯报之后,奉命请周惠入內相见。
    因著心中的一点忿怨,周惠的態度依然有些勉强。徐忠在一旁提醒时,他还略带锋芒地回懟道:
    “管家既然以这身衣饰装点在下,难道还能作小人之態么?”
    “此言甚是有理。士人么,当有士人之姿態。”
    家主徐温不以为忤,自我介绍道:“我名温,字淳修;有长兄名馥,字德修,曾为吴兴功曹。足下见闻颇为广博,知义兴周氏三定三叛,当听说过家兄之名。”
    “然也,”周惠点了点头,“昔年义兴周氏二叛,徐功曹首先举事,杀吴兴太守袁琇。”
    功曹是一郡属吏之首,为太守所徵辟,有主从之名分。徐馥攻杀袁琇,先不说其叛乱之罪,首先就有违当下的道德。
    偏偏他还字德修……
    徐温问道:“既如此,足下当知我吴兴徐氏当下的处境,之前何以相投?”
    那会不是还没能够认出你家么?
    早知道徐氏是受周勰庇护,前来临淮逃避处罚,他肯定会阻止张祉、林国瑞二人。就算急著找个吃饭的地方,也不至於贸然投入这徐氏门下。
    周惠没有解释,只是嘆息了一声:“身负朝廷叛逆之名,又失义兴周氏之庇护,窃为家主忧之。”
    “临淮郡中,多有流民帅,连苏太守亦是这般出身,或恐有所图谋。”
    “好在据管事所言,家主素来与北中郎將、兗州刘刺史结交。若能拿出大部分家业敬献,当可获得其庇护,保住一些立足存身的资財。”
    这是周惠所能想出的最佳办法。
    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刘遐,实际上也是流民帅。虽偶有不法之举,例如攻击失势上司、劫掠周边民眾之类,但相对於其他大举叛乱的徐龕、苏峻、郭默等同躋,操守上要好出太多,大致值得依靠。
    他现在成了徐氏的荫客,徐氏若破家灭门,他也落不了什么好。
    就徐温这个家主,从其素来对待佃客的態度,以及这会对自己的態度,的確人如其字,修出了几分淳厚,值得代为筹谋一番。
    还能藉此体现出价值,获得徐氏的进一步看重。
    等到刘遐如歷史上那般奉命南下,参与平定王敦,他或许有机会说服徐氏倾力相隨,以洗白身上的叛逆之名。
    如此可谓满盘皆活。
    徐温闻言,心下对这周惠的评价更高。
    他也曾想过这么一条路径。若非徐忠提出李代桃僵之谋,或许真就是徐氏的最佳出路。
    好在如今却是不需要了,而周惠也已经签下从属徐氏的契书。
    徐温不再兜圈子,径直说道:“足下愿为敝家的前途费心,我感激不尽。但除了敬献家业,还有更好的办法,只看足下能否配合,否则庇护敝家不难。”
    怎么扯到自己身上?
    周惠立即应道:“在下一介白籍流民,又为徐氏荫客,託庇门下,哪来能力反过来庇护主家呢?”
    “白籍流民自是不成,但义兴周氏嫡脉的大郎君却可以。”
    徐温態度郑重,目光中饱含希冀:“大郎君名周惠,足下与他同名,且年龄相近,相貌亦相似。若能继承其身份,主持宗族,有哪家流民帅敢於轻易图谋敝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惠已经惊愕不已!
    说什么继承身份云云,不就是让自己假冒义兴周氏嫡脉吗?
    在这个最为重视门第的时代,假冒高门士籍,等於是同时挑战朝廷与门阀,挖掘统治秩序的根基,绝对是重罪!
    自己仗著沛国沦陷於羯赵,勉强算是次门的沛国周氏绝灭,起意冒充其疏属,都没能够如愿落个白籍;
    这徐温倒好,居然直接强度拉满,让自己假冒义兴周氏那等高门大族的嫡脉……
    徐温的话还在继续,展现的愿景颇为诱人:
    “此事若顺遂,足下亦能藉此出头,脱离白籍流民的身份,获得远高於沛国周氏的家门,从此显官高爵,不负这般人才。”
    “岂非一事两便,对足下、对敝家皆有大利么?”
    周惠既有主意,自不会轻易受到蛊惑,很是镇定地回復道:
    “家主实在高看在下了。义兴周氏这等高门嫡脉,在下何德何能,敢於继承甚至主持?”
    “那位义兴周氏大郎君,从出生起即有无数人关注。哪怕近支被灭,宗中的庶支、疏属,以及亲眷、僕役等还有不少,很多人都识得其人。哪怕在下略有形似,也很难瞒得过去。”
    “但凡有人向郡中长吏检举揭发,家主与在下大祸立至矣。”
    义兴周氏近支被王敦剿除,这是年初发生的大事,在这淮泗一带亦传得沸沸扬扬,周惠知道並不奇怪。
    他如果因畏惧受诛,不敢和义兴周氏扯上关係,徐温也能理解。预备著的婚约,刚刚签订的荫契,即可用於进一步说服。
    然而他却只在考虑著冒籍的风险,倒可省去这番威逼利诱的工夫。
    “足下有所不知,大郎君十岁即来临淮,此后再未与家中有任何接触。且平时深居简出,在这临淮郡內,以及我徐氏家中,能够有幸拜见的也是极少,俱为可信之人。”
    “不瞒足下,自当日入为佃客,我等即已有所谋划。近来別院诸事,皆我亲力亲为,大郎君之夭,惟寥寥亲近之人知晓。”
    “月前有义兴周氏庶支来寻大郎君,亦被我虚言支往淮北,甚至不知其病重。”
    “以足下之仪態、心性,无论是临淮郡內、亦或义兴周氏宗中,皆不难妥善应对,从而顺利继承。”
    义兴周氏来寻过自家大郎君,还被徐温支往了淮北?
    周惠忽然想起了救下狸奴那天,自己被十数名骑士拦住、误认为什么大郎君的事情。
    莫非那些就是义兴周氏宗中的人么?
    这么说来,自己果然和那大郎君周惠颇为相似,甚至能让宗中误认……
    他忽然心有所动。
    身为歷史科班出身的穿越者,来到这五胡逞凶、肆虐北方的华夏至暗时期,他何尝不想儘快立足,乃至作出一番事业,挽救下这个悲惨的世道?
    奈何这东晋用人,首重门第出身。他一个白籍流民,根本没有任何出仕的机会;
    想要出头,只能投靠流民军,依靠军功之赏,才能获得一点希望。
    然而,纵然立下绝大军功,乃至成长为流民帅,在朝廷和门阀的眼中,也不过是个“劲卒”而已。
    如曾为临淮太守、徐州刺史的流民帅蔡豹,曾屡立大功,还有士族身份。但朝廷隨便派出一个太子左卫率羊鉴,哪怕没有任何领兵经歷,就能以“州里冠族”的出身,成为他的顶头上司,主持平定徐龕之乱。
    隨后羊鉴不听他劝告,畏缩不进,导致大军败绩。结果却是由他承担罪责,送往建康斩首,羊鉴仅受免官之罚。
    类似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
    没有门第,根本不可能有所自主,更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出头。
    朝廷中枢自不必说。西晋时期即流传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绝非一句空话。
    就算是在战事中,那些能够都督诸地、主持征伐者,亦多为高门出身。一旦遇到什么罪责,他们大概能够安然无恙;而那些没有门第的將领或流民帅,就是理所当然的替罪羊。
    义兴周氏同样是高门,儘管比不上那些阀阅士族,子弟很难担任三公、宰辅,但將军、太守等职,却是袖手可得。
    家中大郎君周惠的起点,就是白籍流民周惠努力终身、也不可能企及的高度。
    若真能够继承其身份,可以省掉多少年的奋斗?
    自己又能作出多少事情?哪怕做不到平天下,也总能齐家治国,稍稍改善下这个无比糟心的时代罢?
    连张祉等之前的流民同伴,也能有所提携,以酬接纳之恩……
    周惠若有所思,接著徐温的话,把自己之前在淮北时、被义兴周氏骑士误认的事说了出来。
    徐温顿时拍案道:“居然有此事么!那些义兴周氏庶支子弟,等於是已经认可了足下啊!足下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既如此,在下就勉为其难,依家主之议,成此两便之事罢。”
    周惠顺势接受了下来,又以相对平等的姿態,向徐温吐槽道:“家主既有此心,即当互诚互信、和衷共济,何必还让在下籤那荫客之契约?”
    那契约无疑是对他的一种约束,可若是暴露於人前,他固然是难逃假冒士籍之重罪,徐温这同谋也跑不了。
    他要把这件事掰扯清楚,否则难免如鯁在喉,影响两方之间的合作。
    “这契约乃是內子的意思,”徐温嘆道,“阿惠大郎君与小女订有婚约,我有心继续履行,与足下加强羈绊,亦为足下身份之佐证。”
    “內子却珍视小女,心有介怀,前时的猫契之试、今日荫契之签,都是对足下的考验。”
    “內子素来预於家事,我亦不能十分约束,请足下谅解。”
    周惠总算明白了,自家那狸奴,前时为何会遭到绑架,又被轻易放回。
    如今自己签下这荫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放开?
    想到纳猫契式上的签名,周惠甚至猜测,这两次考验,根本就是那徐氏大娘子的意思!
    继承了那位已故大郎君的婚约,摊上这么个颇为精明的聘妻,家里以后的情况,估计比这徐温还要过分一些。
    毕竟他现在孑然一人,若有所动用,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都將取於徐氏。
    周惠略一思索,也提出了个要求:“蒙家主见重,在下算是前程有望了。然在下与那几位同伴,曾有『苟富贵、勿相忘』之约,希望能安排到在下身边,给予相应的职司。”
    这其实有些节外生枝的意思。按照徐温的想法,他之前那些流民同伴,就该及时捨弃、避免生事为妙。
    横竖他们签的是短期佃客之契约,日期一到,取了相应的报酬,即与徐氏再无瓜葛。
    然周惠此番信义之举,他如何好反对呢?
    能够顾念旧情,便不至於忘恩负义。把自家长女许过去,亦可更加放心。
    徐温答应了周惠的请求。
    ……,……
    周惠隨管事徐忠离开,十余日都未曾返回庄园。甚至连那他只狸奴,也再没有在这园中出现过。
    张祉、林国瑞等人,免不了聚在一起嘀咕,皆为周惠担忧。
    待到徐忠派来新的典计、並安排到周惠原本的院落时,几人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在院落门口堵住徐忠,质问周惠被带去了何方。
    “你等倒是颇有情义,”徐忠不以为忤,笑著邀请诸人,“既如此,可隨我前往相见。”
    他调来庄园中的三辆马车,送张祉、林国瑞等人前往城西別院。
    如此难得的待遇,让诸人受宠若惊之余,心中亦不无忐忑。
    別院亦在庄园之內,周围都砌有围墙,种有修竹,以遮蔽周围的视线,远远只见得一片摇曳著的葱蘢。
    徐忠引诸人在院前下车,通过仪门,转过刷得雪白的影壁,即见一座构思精巧的石山,以及错落有致的花木。周围依著墙边一带,又建有长长的步廊,交匯於外间的大檐下。
    “此为义兴周氏之別院,为前临淮太守、已故乌程公所居。周氏大郎君亦居於此。”
    他所言的先代乌程公,即为周勰。
    周勰晚年恣意奢侈,別院自是修得非常豪华。凡步廊的廊柱,皆雕以形饰,涂以朱漆,廊间的梁枋上,还施有山水素绘,看得眾人不住地咋舌。
    这屋外的长廊已经如此,屋內又將是何等情形?
    到底还是那位新晋的阿惠大郎君见过世面……徐忠想。
    他清楚地记得,同样是看到这些景致,那位郎君却能视若无睹,毫不动容。
    进到外间之侧的耳房,徐忠吩咐侍女取来七套新衣,其材质不过是普通苧麻布,却也是家中监奴、典计所著,比眾人当下所穿的粗麻短衣要好得多。
    徐忠吩咐诸人说道:“別院精致,请诸位更衣而入。”
    这话一说出来,就有让人自惭形秽的意思。
    有人小心翼翼地摸著苧麻衣,问徐忠道:“徐管事,这衣服我等穿过后,能够便宜点购买下来么?”
    “何必购买,都送予各位便是!”徐忠慷慨地说道。
    这衣服虽是一般,价值却也超过千钱。仅凭他们佣耕的那点报酬,攒一年也不一定买得起。
    然而阿惠大郎君念旧,要提携他们,徐忠也不吝先结个善缘。
    诸人顿时一阵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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