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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儒是小人不假,可他毕竟立下过功绩,受过朝廷绢布之赏,连府君周惠也给了他一个贼曹史的虚职。
    现在就这样被杀了,下手的还是沈充旧部,州中的部郡从事肯定要上报,甚至达於朝廷。
    “张悊、张祉两人误我!”徐宜气愤地嚷道。
    他在堂中来回地踱著步子,遣小吏去唤两人,好一会才见两人联袂前来。
    “你俩怎么才到,”徐宜语气忿然,“郡中都出了这等事情!”
    “自然要先了解一些头绪,才好来郡衙商议对策,”张祉肃容向徐温一揖,“见过徐功曹!”
    “吉惟不必多礼。”张温连忙回礼道。
    自家这昔日的流民佃客,在之前夺取义兴郡的战事中立下大功,如今亦为建武鎧曹参军,可不能有所慢待。
    徐宜连忙追问两人:“你俩了解到什么头绪了?”
    “这场事端,並非偶然而发,实是有人在背后串联。”
    说话的是建武兵曹参军张悊:“前两日时,有之前的沈氏降卒来报於我等,说有旧时同袍游说於他,想为故主復仇。”
    “我原本不甚在意。毕竟我等现有四军在手,又有领郡之名分。即有余党真敢於串联起来发难,也不可能是我等的对手,反而相当於送上现成的功劳。”
    “谁知道他们却是杀了吴儒一家……”
    为血亲、故主復仇,天然具有正义,哪怕这故主是朝廷的叛贼。
    在原本的歷史上,沈充的遗子沈劲长大后,纠集部曲杀了吴儒全族。事后不但没有受到朝廷惩罚,反而名声鹊起,受到王廙之子王胡之的讚赏,得以领部曲从军立功,脱离刑族之禁錮。
    现下情况也是如此。
    这些降卒杀吴儒,朝廷大概率不会追究;郡中也没有出兵镇压的道理,只能落个辖制不力的篓子捅到州中。
    意识到这情形,徐温的脸色免不了有些沉重。
    没想到他这属吏之首刚刚履职,就遇到了这等棘手的事情。
    堂上四人皆为周惠心腹,徐温也不必有所忌讳:“三吴长吏职责之重,仅次于丹阳尹。府君以弱冠领职,乃是籍著覆灭沈充、镇抚余党之任务。若是有所闪失,州中报上,朝廷必以重臣相代,府君或恐落得成事不足之风评。”
    “我等当尽心为府主谋划,力求妥当处置,勿貽州中以话柄。各位若有主张,儘管直言。”
    “当先查明主谋,”张悊说道,“这等串联之事,必然有主谋者,也有些得力手段,否则不可能集结到数百人之多。主谋既明,无论其目的如何,郡中对上都有了交代。”
    徐温微微摇头:“只恐时间上来不及。”
    “既如此,我等何不凭空设置一个主谋出来?”
    张祉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听將军说,沈充有长史顾颺,在决战之前逃回三吴。其人为沈充属官之首,又是三吴大族出身,沈充旧部里面,不可能有人比他更具號召力。”
    “我等以部分降卒为引,打出长史顾颺的旗號,此事背后的主谋者若有什么不轨之心,很可能会跳出来联络。”
    “就算主谋者没有跳出来,以顾颺的號召力,必然会鼓动那些隱藏余党,让他们也参与事端。”
    “有了这些人的参与,原本只是诛杀吴儒的復仇,很可能会扩大成聚眾叛乱。”
    “我等也就有了出兵剿灭的名义,甚至还能获得功劳!”
    张祉话音刚落,徐宜立即大表赞同:“吉惟这个办法好!那些逃回来的沈充余部,终究是个隱患。”
    “要不是进军的时候阿惠大郎君告示郡中,要宽待逃回的士卒,以此瓦解沈充的党羽,咱们早就把他们都消灭了,哪还容他们有命出来挑事?”
    “现在沈充已死,正好趁著机会,把这些余党也清一清,郡里今后也能更加乾净些!”
    徐宜这番话杀气颇重,但在眾人听来,却也不无道理。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周惠当时宽大,是为了儘快瓦解沈充身边的力量,好儘快消灭他,同时也能减少自身的伤亡。
    但这些人终究是隱患,会影响到义兴周氏、乌程徐氏对郡中的掌控程度。
    连徐温也觉得,自家弟弟终於开窍了点。
    唯一的问题,就是冒用顾颺的名义,短时间內会让吴郡顾氏有些压力。
    但他们只是拿顾颺当引子,鼓动那些有异心的叛党跳出来……反正顾颺又不会真的参加,事后自然会水落石出,清者自清。
    再说,他顾颺真就完全清白么?恐怕也不尽然,否则怎么会被沈充引为属吏之首?
    徐温在心里考虑了下风险,觉得完全可以承担。於是点头分派任务:“咱们便依此行事!士明和那些降卒相熟,当可妥善安排好人选。”
    “吉惟是建策之人,安排好军粮輜重后,可隨我留在郡衙,密切关注事態,隨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形。”
    “和修为军府录事参军、郡中兵曹史,自当整军戒备,不可再有懈怠!”
    眾人纷纷领命而去。
    徐宜却去而復返,和自家兄长密谋:“既然要清理郡內,何不清理得更彻底一些?”
    “当初大兄起事时,同县的丘氏追隨在先,之后却领头反戈一击,致使大兄殞命。我等何不籍此机会,把这丘氏也清理了?”
    徐温其实也这么想过,只是心中还有些犹豫,却不料徐宜也想到了这一桩。
    是啊!他们设法为义兴周氏清理郡中对手,何不顺手牵羊,把自家在县中的对手也清理掉?
    乌程丘氏反戈击杀徐馥的仇怨,兄弟俩不可能会忘记。
    丘氏大概也清楚。据徐宜適才所言,这一家近来见徐氏势强,一直忍耐有加;但若是有反抗的好机会,或许会选择搏一搏,正好一併陷入这场谋划中。
    他吩咐徐宜:“此事我自会设法安排,你只做好自己的事。”
    徐宜心满意足而去。
    望著弟弟的背影,徐温心下微微嘆息。
    他原本准备拜託周蹇,利用他和晋陵太守顾和的交情,先知会一下冒用顾颺名义的事。
    但这会既然有了私心打算,索性更加私心些,把吴郡顾氏也一併瞒过。
    只当作是沈充余党的手笔就好!
    ……,……
    吴兴郡內发生动乱的事,很快传到了邻近的义兴郡。
    周蹇对此並不担心。自家郎主的四军近五千人,除了郎主和他各领一幢作为扈从,其余包括三名军主在內,俱都驻扎在吴兴郡中。
    凭著近来接连三次的战胜之威,若是连区区沈充残党都对付不了,也枉费了郎主对三人的看重。
    比较意外的是,吴郡顾氏的顾颺,之前主动逃离沈充阵营,获得了朝廷的原宥。如今他居然再次捲入,甚至成为了聚集叛党的旗帜!
    考虑到顾氏在江东兴旺已久,支脉颇多,仕宦至太守者即有三四支,出现个別害群之马也不足为奇。
    相比起来,另一件事情让他更在意些:
    朝廷派来了新任义兴太守,乃是曾在龙藏浦与郎主会面的吴郡顾眾。
    周蹇原以为,朝廷这次调整和补授地方长吏,或许会以他这个五品材官將军兼掌,毕竟义兴郡户口不多,仅有吴兴郡的三成,五品將军的职级已是足够。
    却没想到朝廷以顾眾这个州中秀才出任,还授他为扬威將军。
    扬威將军为四品军职,与建威、振威、广威、奋威,以及建武、振武、扬武、广武、奋武等同级,多为各大郡长吏所兼。可见朝廷对义兴郡颇为重视,才会有这般高配。
    周蹇稍稍有些失落,但很快也就释然了,索性就此赋閒在家,为郎主整理內务,训练部曲。
    大部分江东士族子弟,都是这般做法。进则治国理郡,退则齐家修身。相比起来,可能后者甚至更加重要。
    只要自身名望不輟,家业兴旺繁盛,何愁今后没有治国理郡的机会?
    甚至就算没有,也无所谓了。有那样擅杀功臣泄愤的皇帝,何必非要为朝廷效命……
    然而新来的义兴太守顾眾,却不可能有周蹇这般淡然。
    顾颺是他的从弟,曾为沈充的属吏之首,如今又被叛军借用了名號。若不能迅速澄清,或许会影响整个吴郡顾氏的声名。
    他亲自前往面见周蹇,希望能够借用周氏的部曲,儘快把吴兴郡的叛乱平息。
    周蹇宽慰他道:“府君无须担忧。我家郎主虽往赴建康献贡,但留在郡中的兵力和属吏,都足以勘定乱局。”
    “为府君计,如今最重要的,是把令从弟从叛乱中摘出来。”
    顾眾摇了摇头:“舍弟扬之正赋閒在家,並未参与。”
    “既如此,府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周蹇淡然道,“於我义兴郡而言,这终究是外郡內务,何必轻易兴兵。”
    他这番態度,显然出乎顾眾的预料。
    这位新受封的五品將军、亭侯,態度居然如此淡定?面对这难得的立功机会,不该努力报效、以报君恩么?
    原本以为是顺手推舟之事,居然事有不谐。
    若是在其他任何地方,以顾眾的名望,都不用如何顾忌周蹇的態度;然而在这义兴郡內,缺少了周氏的支持,他这个新任扬威將军,几乎没有任何军力可动用。
    “难得允达如此有把握,我也就不费心了,”顾眾没有坚持,转而说起另外的事务,“我欲以功曹、兵曹两职相烦贵家子弟,允达可为我举荐。”
    以郡府的这两大关键属吏职务相辟召,这既是顾眾对义兴周氏的拉拢,亦为执掌郡务所必须。
    无论谁在郡中担任太守,相关的事务,都绕不开义兴周氏。
    这种情况,不仅发生在义兴郡,扬州其余诸郡中,情形也都差不多。
    大部分时候,朝廷任命诸郡长吏,还会有意避开本郡大姓子弟,以免官府和民间皆为大姓所掌控,不利於朝廷之治。
    周蹇之所以未能获得任命,仅为单车將军,很可能也和这一考虑相关。
    凭他现在的地位,区区郡中属吏职务,已是不放在眼中;然而对族中其他庶支子弟而言,却是一笔重要的资歷。
    周蹇立即应承下来:“府君厚爱敝族,我自当尽心。”
    一番招待之后,顾眾辞別周蹇返回郡衙,发现从弟顾颺已等候在內堂中。
    顾颺问道:“从兄急召我过来,是有什么要事?”
    顾眾以吴兴郡叛乱之事相告,继而微有嘆息,“我本欲以你为扬威长史,同往討伐沈充余党,从而澄清你的声名。奈何周允达不愿轻动,此事只得作罢。”
    顾颺有点无语:“我好歹担任过车骑將军府长史,从兄欲以扬威將军长史屈我吗?”
    同样是將军长史,车骑將军为二品,长史同於五品官,可兼任为太守之职;而扬威將军为四品,长史只有区区七品。
    “你还好意思提这桩!”顾眾轻声冷哼,“若非你贸然接受沈充之延揽,哪会有今日之事?”
    “尤其是你给沈充出的那些策谋。万一沈充真用上,你今后岂能再立足於朝堂?甚至都得不到朝廷的原宥。”
    顾颺连忙叫屈:“彼时我正担任余杭令,沈充领吴兴內史,为我直属上官。他在郡中聚兵过万,以军府属职相召,我如何能够拒绝?”
    “所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建议他掘开玄武湖,水淹建康城,继而以水军击溃宿卫军,乃是当时最有胜算的策略。”
    “他若是採用,何至於志向难酬,后来在青溪边败於周允宣,继而人亡家覆?”
    “建康城若被水淹而下,受损者尽为城中的北傖大族。彼辈损而衰弱,我吴姓可望大兴。”
    “为此牺牲我区区一人之前程,实在合算不过。”
    北傖乃吴姓对侨姓的蔑称,两方之间的矛盾极其严重。
    当初司马睿、王导、王敦等渡江,並无什么实力,全赖吴姓支持才能立足。
    然而司马睿被推为勤王盟主、晋位为朝廷丞相后,所用多为侨姓;之后建號继位,朝廷诸职中最亲信的侍中、最权重的尚书令仆,也都由侨姓出任。
    直到三定江东的周玘试图起兵驱逐王导、刁协,其子周勰又煽动徐馥叛乱,朝廷这才有所妥协,以吴郡陆曄为首位吴姓侍中。
    不仅如此,那些侨姓流民过江,往往肆意妄为。
    如已故镇西將军祖逖,多次纵兵抢劫建康南塘里,而朝廷皆无所问;建康城中的最繁华地带,也渐渐落入了侨姓手中。
    那些担任地方长吏的侨姓,因著失地穷困,往往会大举聚敛,祸害地方,朝廷亦不甚干预;等到这些人有了资財,在江东广为占田,免不了又和吴姓有所衝突。
    种种矛盾之下,如顾颺这等观念激进之人,在吴姓中並不少见。
    比较而言,顾眾的態度要缓和得多,闻此惊人之言,很是不以为然地教训著顾颺:
    “相忍为国,何必如此?你在肆意之前,亦当虑及宗族。”
    “自是考虑过的,”顾颺笑道,“哪怕水攻失败,朝廷追究,也是吴兴沈氏承担主要罪责;我名望素微,哪能因我而牵连吴郡顾氏呢?”
    听著这从弟大言不惭,顾眾颇感无语,挥手將其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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