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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回头再说。先说堆芯。”
    “第三,安全。”林建把搪瓷缸子放下,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圈,“『纵深防御』,这个词是我从一本德文文献上看来的,翻成大白话就是——多重城墙。”
    他展开一张新图纸。上面画著反应堆厂房的剖面图,一层一层的,像切开的洋葱。
    “第一层:燃料芯块本身——陶瓷体,能把大部分裂变產物锁在里头。第二层:燃料包壳——特种合金管,不漏气。第三层:一迴路压力边界——反应堆压力容器和管道,不锈钢的,扛压扛漏。第四层:安全壳——这栋房子,三米厚的预应力混凝土,內衬钢板。”
    他手指在最外面那圈上敲了敲。
    “飞机撞上来,撞不破。”
    “飞机?”军装老头眉毛扬了一下,“哪个国家的飞机?”
    “哪个国家的都撞不破。”林建说,“这是安全设计的极限工况——不是衝著谁去,是衝著安全去。万一出了事故,安全壳能把所有放射性物质闷在里头,不漏出去。”
    陈岩接了一句:“这就是『纵深防御』——一层破了还有下一层,层层兜底。不是赌它不出事,是想好出了事怎么兜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坐在主位的人开口了。
    “好。这个理念,写入总体设计原则。安全不是嘴上说的,是设计出来的。”他看向林建,“你们那个数位化控制系统——有名字没有?”
    林建想了一下。
    “暂时叫『天眼』。”
    “天眼?跟天上那个有关係吗?”
    “一个祖宗。都是集成电路计算机,改了个应用方向。”
    对面那个人笑了一下,很短,一闪就没了。
    “行。就叫『天眼』。我记下了。”
    轮到陈岩了。
    他把那本厚本子翻到另一页,清了清嗓子。
    “工程总体协调,是个麻烦事。比火箭麻烦,比卫星麻烦,比天上那只螃蟹麻烦得多。”
    他掰著手指头数。
    “第一个麻烦:人。我们需要最好的焊接工、最好的安装工、最好的电气工、最好的测量员。
    这些人分散在全国各地,有的在戈壁滩上,有的在东北老工业基地,有的在西南山沟里。
    要把他们调过来——要人,要档案,要户口,要粮食关係,要住房。”
    “我给你。”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说,“全国范围內,你们列名单。名单上的人,三个月內到位。”
    “第二个麻烦:设备。”陈岩掰第二根手指,
    “反应堆压力容器,锻造需要万吨级水压机。
    我们有一台,在东北,但运输是个问题。从东北运到秦山,走铁路——沿途桥樑承重够不够?
    隧道净空够不够?要勘线。蒸汽发生器,管板加工需要精密数控钻床——这个我们有,但要做特种夹具。
    主泵,目前全球只有两家能造,都在国外,不卖。”
    “自己做。”另一个人说,“已经立项了。一机部牵头,三个厂协同,一年內出样机。”
    “第三个麻烦:质量。”陈焐掰第三根手指,“核电站不是盖房子。
    一个焊口不合格,一根管子有砂眼,一块仪表有偏差——链式反应能停下来,但放射性物质不是链式反应。
    它自己衰变,不听你的。一个泄漏点,几十万人搬家。”
    他把本子合上。
    “所以,质量保证体系要从现在开始建。不是建成之后检验,是建设之前就定规矩。
    谁焊的,焊了几层,焊条牌號,电流大小,预热温度,焊后热处理温度——全部记录,签字画押。
    出了问题,追到焊工本人。”
    郑教授推了推眼镜。
    “你这是造卫星的標准。”
    陈岩看了他一眼。
    “造卫星的標准?不够。”他指了指窗外——虽然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被雨打湿的老槐树,
    “我们往天上放的东西,是给全国人用的。那个东西,一旦出问题,不是一颗卫星掉下来。是一个省的人,世世代代住不了那块地。”
    郑教授坐下来,端起茶杯,没喝。手有一点抖。不是怕,是一个搞了半辈子核物理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
    冯先生一直没说话。
    他从进门就坐在角落里,面前摊著三本书——一本是核反应堆物理的教科书,英文的;一本是列印材料,封面没字;一本是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他手里攥著一支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冯先生,说说吧。”
    他抬起头,把笔放下。
    “我不讲虚的。就说几个数。”
    他翻开笔记本。
    “堆芯物理设计——我们算了一遍,又用计算机校核了一遍。热工水力——算了三遍,换了两套模型交叉验证。燃料元件——铀芯块烧结工艺,我们烧了四十七炉试件,成了十二炉。不够。还要烧。”
    他翻了一页。
    “但是——”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所有人看著他。
    “但是我们不比別人差。老大哥的公开资料里有不少错,有些是笔误,有些是故意的。我们一个一个挑出来了。我们自己算,自己验,自己烧,自己测。我们不吃別人嚼过的饃,也不怕別人卡脖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激动。像在念一道公式推导,说完了,翻下一页。
    林建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陈岩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老邓这个人,只有在算错的时候才会激动。”
    郑教授站起来。
    “我补充几句。”他走到冯先生身边,拿起那本列印材料翻了翻,
    “我回国之前,在约翰牛那边看过一些资料,也给老大哥那边做过諮询项目。
    坦率说——他们现在的反应堆设计,有很多保守的地方。
    保守不是不好,但保守意味著浪费。我们的计算比他们更精確,材料比他们更好,控制比他们更先进。
    所以我们的设计可以比他们更紧凑,功率密度可以更高,成本可以更低。”
    他放下材料。
    “但前提是——我们自己吃透,自己从头算,不跳步。冯先生做到了。”
    冯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继续翻他的笔记本。
    坐在主位的人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雨停了,玻璃上的水雾还在,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抹出一块透明的区域,往外看了看。
    “多长时间?”他背对著会议室问。
    林建和陈岩对视了一眼。
    “五年。”陈岩说,“五年建成发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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