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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天后。
    拜科努尔发射场已经撤了警戒。庆祝大会开完了,红旗收了,记者们走了。只剩下控制中心里几个值班员盯著屏幕,每隔十五分钟记录一次遥测数据。
    凌晨三点,屏幕上的数据突然跳了一下。
    值班员正在泡茶,热水刚倒进杯子里,余光扫到了屏幕。茶叶还没沉底,他把杯子往旁边一推,弯腰盯著那行数字——姿態控制数据在变化。不是大的变化,是微小波动,从零点零零一开始往上跳。
    “值班长。”他喊。
    值班长从隔壁房间走过来,脖子上还掛著耳机:“怎么了?”
    “你看这个。姿態数据——开始有波动。周期性的。周期在加长。”
    值班长低头看了三秒。然后他把耳机摘下来,拿起內线电话:“给我接科罗廖夫。”
    电话响了四下才被接起来,那边科罗廖夫的声音带著被从深睡里拽出来的沙哑:“说。”
    “卫星姿態有波动。非常小,但周期在慢慢变大。太阳板一侧的电力输出也略有下降——降了约百分之七。”
    科罗廖夫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电力输出下降?哪一侧?”
    “b侧。”
    “b侧?”科罗廖夫的声音拔高了半度,“b侧太阳能板没有完全展开。铰链可能卡住了,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铰链卡住了。”
    “你怎么確定?”
    “没时间解释。现在立即启动姿態修正程序。用a侧供电,稳住太阳敏感器对准——”
    他的命令还没下完,值班长那边的另一个值班员突然喊了一声:“姿態失控!卫星开始翻滚了!翻滚速率每秒零点三度——还在加快!”
    科罗廖夫站在那里,手里的电话贴著耳朵,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接下来四十分钟,拜科努尔控制中心里所有人都被电话从被窝里拽了起来。电话线被拔进去又拔出来,纸带列印的声音刷刷响个不停。
    屏幕上,“旅伴一號”的遥测数据像开了锅一样跳。姿態翻滚从每秒零点三度飆升到每秒两度,再到每秒五度。太阳能板照不到太阳,电池电压直线下降,信標信號从清晰变得断续,再变成断片,再变成一阵刺耳的噪声——然后,什么也不剩了。
    “与卫星失联。”值班长的声音乾涩艰涩,“完全失联。”
    控制中心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科罗廖夫站在主控台前,铅笔在他手里慢慢弯曲,啪的一声断了。
    接下来两天,“旅伴一號”还活著。
    翻滚逐渐稳定成了绕纵轴的快速自旋,一天有太阳照到板面的时间加起来只有上午十点到十二点这么短。这点电力除了主控温控器的微弱电流,所有其他系统都进入了低电压安全模式。无线电信號时不时从噪声的间隙里透出半个嗶嗶峰的残片,听得全球火腿们一阵鸡皮疙瘩——这意味著卫星还活著,却已经无法再回传任何完整数据。
    第三天,那个半死不活的信號也彻底消失了。
    第四天下午,全球多个监测站同时报告同一个数据:轨道的远地点高度下降了,近地点也压低了。轨道在衰减。
    於是绝大多数天文台都切到了信標频率继续收听,只有少数学生用业余射电镜对准了那个根据广播轨道外推的大致方位。他们什么也没看到——先是一阵剧烈的大气闪烁像热浪一样扫过望远镜视场,几分钟后,几个零散的金属碎块回波从电离层底部跳上屏幕,然后就消失了。
    第五天早上,西伯利亚冻原边缘的一个集体农庄。
    农庄主席姓库兹涅佐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禿顶胖子。他正蹲在仓库门口修拖拉机,扳手刚拧了一下,头顶上就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米花那种脆的,是闷的,像有人往雪地里扔了一麻袋土豆。
    他抬头。
    仓库的木头屋顶破了一个洞。洞不大,大概能塞进去一个搪瓷盆。碎木片掛在洞口边缘,还有一缕青烟——不对,不是烟,是被高温烫出来的水汽,碰到冷空气就变成了雾。
    “操。”库兹涅佐夫放下扳手,站起来,往仓库里走。
    仓库里堆著半屋子土豆。土豆上落了一层木屑和碎瓦片。最中间的那个土豆堆上,嵌著一块金属。
    巴掌大,银白色,边缘烧得焦黑,还在冒热气。金属片上能辨认出一部分字跡——不是英文,是西里尔字母。但大部分已经被烧化了,只能看出开头的符號。
    库兹涅佐夫盯著那块金属看了十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出仓库,走到村部里那部手摇电话机旁边,摇了几下。
    “餵?区里吗?我这边仓库屋顶上掉下来个东西。”他对著话筒说,语气像是匯报今年的土豆收成,“好像是天上的。对,天上掉下来的。还热乎著呢。”
    村里的小孩听说之后全跑过来了,围著仓库探头探脑。有个胆大的凑近了看,回来跟同伴说:“那个东西像电熨斗!但是没有线!”
    又过了一小时,区里来了个穿军装的。他看了那块金属片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把库兹涅佐夫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事先別往外说。”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號码。
    消息还是漏出去了。因为当天晚上,一个无线电爱好者就在仓库附近监听到了一段信號记录——那是“旅伴一號”失控翻滚时最后几秒钟的遥测片段,就录在那块残片坠地前几分钟的频率上。他把这段信號拿到自己的火腿小报上登了,標题写的是:“旅伴”坠落,仓库中招。
    星条国。
    霍克將军再次被请到了电视台的演播室。
    这回他比上次更精神。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领带是新换的,下巴扬起角度比上次还大了一度。主持人还是那个金髮姑娘,笑起来还是跟牙膏gg似的。
    “將军,您怎么看『旅伴一號』的失联?”
    霍克笑了一下。这回不是“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什么没见过”的笑,是“老子早告诉你了”的笑。
    “怎么看?用眼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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