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的拒马被重型卡车拖走,墙上的封条被穿著制服的人一条条撕下,临时搭建的岗亭连夜拆除。
最先回到这片区域的不是原住民,而是各种喷著“市政维修”“事故调查”字样的灰色车辆。
车身刷著统一的暗色漆,车窗贴著深色的防窥膜,车里的人不怎么看向窗外破败的街景,只专注地盯著手里的表格和仪器屏幕。
官方的说法,也很快就出来了。简短,生硬,像一份提前列印好、只需填上日期就能发布的通报。
——“第九区特大瓦斯泄漏事故引发爆燃。”
没有鬼域,没有无面之城,没有空白公章,更没有那场覆盖整座城市的、金色的“名字雨”。所有无法解释的、大规模的失踪、畸变、集体性的哭喊与混乱……都被一句轻描淡写的“二次爆燃引发群体性应激反应与记忆错乱”,死死地按进了故纸堆里。
审判庭总部的新闻发布会开得极其“克制”。发言人面无表情,语速平稳,连每一个停顿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和反覆排练。
“目前事故原因已初步查明,系地下老旧管网腐蚀破裂,引发瓦斯泄漏並导致连锁爆燃。”
“事故处置及时有效,后续秩序稳定,相关责任单位与个人的调查处理工作正在进行中。”
有胆大的记者试图追问“大规模失踪人口如何解释”、“眾多目击者口径为何高度一致”、“部分监控画面为何出现长时间空白”……
话筒刚递过去,发言人就用一句“具体情况以最终发布的详细事故报告为准”堵了回来。
隨后,会场灯光“啪”地熄灭,会议“圆满”结束。
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的缄默,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罩了下来。
罩住了满目疮痍的第九区,也仿佛扼住了內城舆论的喉咙。
但缄默,终究罩不住人心,罩不住民间那顽强滋生的记忆与疑问。
第九区的街头,那些刚刚找回名字、確认了自己“存在”的人们,还在反覆地、近乎偏执地確认著一切。
確认自己的脸,確认家人的面孔,確认那段被强行“空白”的恐怖经歷不是一场集体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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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抱著失而復得的身份证痛哭流涕,有人捧著户口本又哭又笑,有人衝进辖区派出所拍著桌子质问:“你们当初为什么说查无此人?!为什么说我的档案不存在?!”
问到最后,所有的激动与愤怒,往往又被一句冰冷的“瓦斯事故造成部分档案资料损毁,系统正在逐步恢復”给糊弄过去。
真正糊弄不住的……是记得的人,实在太多了。
那晚,全城几乎所有人,都曾在手机屏幕上,点开过同一个连结,读过同一本书。
不止是第九区的倖存者。还有內城写字楼里加班的职员,医院走廊里疲惫的护士,地铁车厢里戴著耳机通勤的学生,甚至连守在岗亭里的士兵,都曾默念过那些“规则”。
他们不一定理解什么是“超凡”,什么是“鬼域”,什么是“规则层面的对抗”。
但他们清清楚楚地记得一件事:
那晚,有一个被称为“作家”的人,用他写下的文字……把一座濒临“空白”的城市,硬生生拽了回来。
於是,新的传说,在官方缄默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生长出来。
网络论坛上,开始出现一些语焉不详、却又引人遐想的帖子。標题不敢直接写“鬼域”,只敢用“第九区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记得那场『雨』吗?”这样的措辞。正文里,则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暗號和隱喻。
“別问,问就是瓦斯泄漏。(狗头)”
“瓦斯能让一整个街区的人脸都没了?我家楼下王大爷现在见人就摸自己脸,你信吗?”
“我只说一句:那晚我点开那本书最新章的时候,手机烫得跟握了块火炭似的。”
“谁救的?懂的都懂,名字就別提了,別害人家。”
有人小心翼翼地將那晚的章节內容截图,试图传播。截图上的文字,往往一半被平台系统自动屏蔽或模糊处理,另一半则顽强地显示著。这种“欲盖弥彰”的效果,反而让那些残存的字句,更像是一种不容否认的“证据”。
更有些人,开始自发地、近乎虔诚地传播著《人间如狱》的阅读连结。传播时的话语,不再是“推荐一本”,而更像是传递某种护身符,某种在危险世界中求生的“指南”。
“没事的时候也多读两章,把规则记熟了。別等真出事了,再临时抱佛脚。”
“他还在写。只要他还在写……我们就还有路。”
对於这些在民间悄然涌动、愈演愈烈的暗流,审判庭这次“学”得很快。或者说,脸丟得足够乾脆之后,反而没什么包袱了。
他们没再像以前那样,动用技术手段粗暴封禁,也没再抓捕所谓的“传播者”。
他们选择了……假装看不见。
假装那只是愚昧民眾在灾难后滋生的“集体迷信”和“都市传说”,假装一切都与超凡、与鬼域、与那个危险的“作家”无关。
只有內部流转的、加密等级最高的文件里,才写得清清楚楚,冰冷而客观。
……
审判庭总部,內网加密会议室。
许砚独自坐在惨白的灯光下,背脊挺得笔直,这是多年训练刻入骨子里的姿態。但他的脸色依旧泛著灰败,眼下的阴影浓重,整个人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还没完全適应活人的空气。
他面前,全息投影屏上,是一份空白的报告模板。模板上方,猩红色的抬头字样格外刺眼:
《s级事件(第九区)战后復盘与分析报告》
他的手指悬在虚擬键盘上方,已经停留了很久。
以他的级別和经歷,他完全可以將这份报告写得“漂亮”且“正確”。写成“在我庭果断有力的指挥与处置下,成功遏制事態扩散,最大程度保障了民眾安全与社会稳定”;写成“广大群眾积极配合,理解支持,大局平稳”;写成“经查,此次异常现象与第九区老旧地下管网瓦斯泄漏引发的次生灾害存在高度关联性”……
这些官样文章,他闭著眼睛都能写出来,而且保证格式规范,措辞严谨,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现在,一个字也敲不下去。
因为他亲眼见过。
亲眼见过所谓的“程序”和“规则”,如何被一枚冰冷的公章,当成肆意屠戮、抹杀存在的凶器。
亲眼见过审判庭引以为傲的“权威”与“定义权”,如何被一支来自民间的、看不见的“笔”,当成废纸一样撕碎、重写。
他如果再写下那些粉饰太平、自欺欺人的官话……那就等於亲手给自己,给整个审判庭,再贴上一张崭新的、光鲜的“空白標籤”。
许砚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带著消毒水和纸张陈腐的味道。
然后,他不再犹豫,指尖落下,敲下了报告的第一行字:
——“第九区事件的本质,为s级诡异核心『空白公章(代號:抹除者)』的规则失控与扩散事件。该核心具备直接抹除个体身份信息、改写现实记录、並针对性猎杀『记忆载体』的恐怖能力。”
没有形容词,没有情绪渲染。他只是用最冰冷、最客观的笔触,將血淋淋的事实,一条一条,摆上纸面。越是平淡,便越显得沉重。
隨后,他依次写下关键节点:赵家私兵在鬼域內全军覆没;序列六支援小组进入后失联,判定全员牺牲;审判庭总部在常规手段全部失效后,被迫解除对《人间如狱》的一切封锁,並通过所有官方渠道公开推广阅读连结;短时间內,海量阅读行为匯聚成难以估量的“人气值”;作者(陈默)利用该能量,以《判决书》形式直接剥夺“空白公章”的规则效力;后续“素材释放”引发全城“名字归还”;鬼域结构因此崩解,部分施加抹除行为的个体遭到规则反噬清算……
写到最后的“处置建议与风险评估”部分时,他的指尖微微发白,停顿的时间更长了。
会议室的门虚掩著,外面走廊偶尔有极轻的脚步声经过。那脚步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份正在撰写的报告,也像是……怕惊动报告里反覆出现的那个名字。
许砚的目光,落在“作家(陈默)”这四个字上。
最终,他敲下了键盘。
——“建议:將『作家(代號:执笔者,本名陈默)』列为『特级观察与潜在合作对象』,风险等级:不可估量(暂定)。”
——“核心策略调整:放弃一切敌对、遏制、清除预案。现阶段及可预见的未来,我方不具备任何有效制衡其『敘事权能』的手段。唯一可行路径为:尝试接触、理解,並寻求有限度的合作或共存。”
他打完这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沉默了几秒,他像是要把最后那层遮羞布也彻底撕开,又补上了一段更直白、也更刺耳的话:
——“任何试图与其进行正面规则对抗或武力清除的行动,不仅成功率无限趋近於零,且极可能引发灾难性的、无法预估的连锁反噬。敌对的代价,將远超我方承受极限。”
报告通过加密链路发送出去的瞬间,收件人列表里,那几个代表著审判庭最高权限的名字,接二连三地亮起“已接收”的提示。
然后,是一片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有人立刻回復,没有人提出质疑,也没有人表示赞同。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不是不信,而是……不敢反驳,或者说,无力反驳。
几分钟后,內部加密通讯频道里,一个权限极高的id亮起,发来一句问询,措辞简短,语气却沉硬如铁:
“许砚。你確定,要用『放弃一切敌对』和『唯一可行路径』这样的措辞?”
许砚盯著那行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回復得很快,同样简短,同样坚硬:
“確定。”
对方似乎停顿了一下,再次发问,问题更加尖锐:
“如果『合作』或『拉拢』失败呢?如果他未来成为比『空白公章』更不可控的威胁呢?”
许砚看著这个问题,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会议室里只有机器运转发出的微弱嗡鸣,和空调送风的轻响。这种绝对的安静,比任何激烈的爭吵和辩论,都更能凸显出审判庭此刻面临的、近乎耻辱的无力感。
最终,许砚只回了一句话。
一句看似简单,却凝聚了第九区全部血与火、绝望与奇蹟的教训的话:
“那就——”
“別去惹他。”
……
同一时间,另一处更为隱秘、气息更加阴冷的地方。
救赎会的秘密集会所,从不设在地面之上。它隱藏在错综复杂、早已废弃多年的城市地下通道深处。墙壁潮湿,生长著暗绿色的苔蘚,厚重的铁门上锈跡斑斑。內部的灯光永远调得很暗,昏黄摇曳,仿佛在惧怕过於明亮的光线,会引来某种“注视”,会让他们也被清晰地“定义”。
一场高层会议正在这里进行。与会者不多,但气氛压抑得让空气都仿佛凝成了铁块。
长桌尽头的主位空著,没有人坐在那里。只有几道模糊的、仿佛由烟气构成的身影,投射在座位上。这些身影之后,是一面巨大的、厚重的黑色绒布。绒布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满了无数只形態各异的“眼睛”。那些眼睛密密麻麻,不分瞳孔眼白,只是一片暗金,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注视”著长桌旁的每一个人,仿佛能看透他们內心最深处的盘算与恐惧。
一个声音率先响起,乾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第九区的计划……失败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更加冰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决:“不是『失败』。是策略从一开始,就出现了根本性的误判。”
第三个声音响起,语速略快,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甘:“我们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利用、可以清除的『异常个体』,当成了可以献祭给伟大存在的『优质材料』。结果呢?结果他把我们准备好的『材料』,变成了他自己燃烧的『燃料』!把我们精心布置的舞台,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背景板!”
有人忍不住低声冷笑,笑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沉闷而扭曲:“哼,他不过是借了那些愚民的『人气』,借了他们的『相信』。离开了这些,他还能做什么?一支笔而已!”
“砰。”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长桌尽头的主位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拥有某种魔力,瞬间让所有杂音消失,整个会议室重归死寂。
那个方向,那道最为模糊、也最为凝实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不辨男女,不辨老少,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非人的平静:
“你们……还没有看懂。”
“他借用的,从来不是简单的『人气』或『注意力』。”
“他借用的,是『信』。”
“是人心中,对他所书写之『规则』的信,对他所宣告之『判决』的信,对他所唤回之『名字』的信。这份『信』,才是承载他权能、让他能够『改写』现实的……唯一载体。”
这段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绒布上那些暗金色的“眼睛”,仿佛在隨著烛光微微“转动”。
良久,才有一个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继续执行清除计划?还是……”
主位上的影子,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
“不。”
“计划变更。”
“我们不再试图『杀死』陈默。”
“我们要……邀请他。”
“邀请?”有人忍不住失声重复,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邀请他来做什么?成为我们的『盟友』?与我们共享……那个伟大的秘密?”
主位上的影子,再次摇了摇。
这一次,它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狂热的意味:
“不是盟友。”
“是新神。”
“是我们所追寻的、超越一切现行规则的……新神祇。”
“新神”两个字,如同两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会议室所有“人”的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但诡异的,没有任何惊呼或反驳。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著恐惧、兴奋与最终“认命”般的寂静,瀰漫开来。
他们追求的,本就不是世俗的秩序或权力。他们渴望的,一直是凌驾於规则之上、窥探乃至掌控世界本源的力量……也就是,他们自己定义中的“神权”。
半晌,才有人用极低的声音,提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会……答应吗?”
主位上的影子没有直接回答。它只是用一种近乎吟诵般、庄严而诡异的语调,缓缓说道:
“神,不需要凡人的应允。”
“我们只需將祭坛搭建得足够宏伟,將通往神座的道路,铺设到他脚下。”
“然后……”
“等待他自己,走上来。”
黑色的绒布上,那无数只暗金色的“眼睛”,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仿佛同时……极其轻微地眨动了一下。
像某种沉寂了漫长岁月的东西,终於被唤醒,並在无声地……微笑。
……
第九区解封后的第三天。海边。
陈默独自坐在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上。身后不远处,是一间他临时租下的、简陋的海边小屋。屋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一个插著多条数据线的充电器,一堆写满了潦草字跡、散乱在地上的草稿纸,以及一瓶没有拧紧盖子的止痛药。
他在“休养”。或者说,被迫休养。
双眼流血的后遗症,远比他预想的要顽固。眼眶里仿佛永久性地塞进了一把粗糙的砂砾,每一次眨眼,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视线也时不时地骤然变暗、模糊,像是有人在他眼前的“屏幕”上,恶意地盖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污浊的“印章”。
他没去医院。
他知道去了也是白费功夫。现代的医学仪器,检测不出“敘事权能透支”或“规则反噬”这种症状。医生最多给他开点消炎药和镇定剂,然后客客气气地建议他去做个全面的“心理评估”。最终,他的名字很可能会出现在某个特殊机构的“潜在精神异常者观察名单”上。
陈默背靠著冰冷潮湿的礁石,手里捏著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亮著,停留在作者后台的界面。数据还在缓慢增长,订阅、收藏、评论……但增长的势头已经明显放缓,像一场席捲天地的海啸退去后,留下的、缓缓平復的余波。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因为“拯救”了一座城市而流露出丝毫喜悦或自得,也没有再像往常那样,习惯性地流露出冰冷的嘲讽。
只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沉默。
49%。
那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他的意识深处。距离一半,只差那么百分之一。可这百分之一,此刻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像一根淬毒的尖刺,深深地扎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即使在最疲惫的昏睡中,也无法获得片刻安寧。
海风带著浓重的、咸腥的气息吹拂过来,掠过他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烦躁的麻痒感。陈默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依旧有些湿润的眼角。
收回手时,指尖又是一抹暗红。
他面无表情地將那抹血跡,隨意地擦在了自己的裤腿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擦拭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误的標点符號。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眼前那片无垠的大海。
海面异常平静。
平静得……近乎诡异。
像一张巨大无比、铺展到世界尽头的、空白的纸张。没有波澜,没有褶皱,平滑得让人心头髮慌。
这份“平”,让人极度不適。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连海浪轻轻拍打礁石本该发出的、有节奏的“哗哗”声,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抹除。仿佛整片海洋,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变成了一片……无声的、死寂的深渊。
陈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微微挺直了靠在礁石上的身体,目光锐利地投向海平面深处。
远处,海天相接的模糊一线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朝著岸边缓缓漂来。
起初,只是几个细微的、难以辨认的红色小点,像漂浮的垃圾,又像褪色的浮標。
隨著距离拉近,那些红点逐渐显露出方正的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一口口……棺材。
暗红色的棺材。
数量很多,密密麻麻,一排排,一列列。像是从海洋最幽暗的尽头出发,被一股看不见的、平稳的洋流推动著,沉默而有序地向著海岸线驶来。它们没有在海面上顛簸翻滚,没有相互碰撞,漂移的姿態整齐得可怕——像是一支训练有素、正在水面之上“列队行进”、准备递交某种“死亡文件”的队伍。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依旧没有声音。
如此多的沉重棺木划开水面,理应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海浪拍击礁石,理应发出澎湃的咆哮。可这里,除了陈默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什么声音都没有。绝对的寂静笼罩著海面,仿佛海洋本身变成了一个能吞噬一切声响的……巨大空洞。
陈默盯著那片逐渐逼近的、刺目的暗红,捏著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没有立刻转身逃离这片诡异的海岸,也没有衝动地冲向海里去查看。
他只是坐得更直,眼神变得更加专注而冰冷。
像是在等待。
等待这新的一卷故事……自己將“开头”,送到他的面前。
红色的棺木群,漂得更近了。近到已经能看清那暗红漆面上斑驳的纹路,像是陈年的血渍,又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符咒。
就在此时,陈默的眼角,毫无徵兆地,再次渗出一缕温热的液体。
他没有去擦。
鲜血顺著他的脸颊滑落,划过下頜线,最终,“滴答”一声,落在了身下粗糙的礁石表面。
这声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的“滴答”声,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破了某种维持静默的屏障。也像是在提醒他——这诡异的“无声”,绝非自然,而是一种……规则。
陈默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骂了一句。
语气很轻,却带著某种终於“確认”了的意味。
“无声……之海。”
他不知道这四个字是如何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里的。但它们就这么出现了,清晰无比,像是早已写好的、这一卷的標题,提前烙在了他的舌尖上。
就在他念出这四个字的剎那——
一直握在他掌心的、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突然……毫无徵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后台数据更新的提示。
不是读者评论或打赏的提醒。
而是一条最普通、也最不普通的——
简讯提示音。
“叮。”
短促,清晰,突兀。
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在万籟俱寂中,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陈默的整个身体,瞬间僵住。
这部手机……他一直带在身边。里面存著陈曦最后留下的所有痕跡:她的照片,她发来的俏皮简讯,她偶尔留下的、带著笑意的语音信息……他不敢轻易刪除,也不敢时常翻看。因为每一次触碰这些回忆,那个冰冷的“49%”,就会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臟,提醒他“復活”不是感伤的怀念,而是一场冰冷残酷的……交易,是尚未支付完毕的……代价。
可现在,这部几乎被他当成“遗物”珍藏的手机,震动了。
屏幕自动亮起,一条简讯的弹窗,占据了整个屏幕中央。
发件人:未知號码
內容:——“哥哥,我好冷。”
只有五个字。
简单,直白。
却像是一口来自幽冥深处的、带著冰碴的寒气,顺著他的眼睛,直接灌入了四肢百骸。
陈默死死地盯著那行字。
眼睛里的刺痛骤然加剧,温热的血液流淌得更快了。他没有动,像是被无形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这块冰冷的礁石上。
海风依旧吹拂,带著海的咸腥,可他却觉得,那股刺骨的寒意並非来自风,而是从掌心的手机屏幕里钻出来,从那五个看似简单、却蕴含著无尽诡异的字眼里渗透出来,一丝丝,一缕缕,钻进他的骨头缝隙,冻僵他的血液。
他张了张嘴。
喉咙肌肉收缩,试图发出声音。想问“你在哪里?”,想喊“陈曦?”,想问“是谁在用这个號码?”,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最终,他没能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喉咙像是被那片“无声之海”的规则同化,也陷入了死寂。
无声的、载满红棺的海洋,在前方缓缓逼近。
掌心手机里,那条来自“未知”的、透著彻骨寒意的简讯,在微微发烫。
眼角,温热的血仍在流淌,而视野中,“復活陈曦进度:49%”的提示,在疼痛与黑暗的间隙里,闪烁著冰冷而执著的光。
像是一条绷紧到极限的、无形的线。
一端繫著他残存的理智与希望。
另一端,则拖拽著他,无可抗拒地,坠向下一段更深、更暗、更不可知的……
海域。
而这一卷的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下一卷】
【无声之海:被遗忘者的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