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窒息的福马林味儿不仅没散,反而隨著时间的推移,越发浓烈呛人。
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正拿著浸满药液的抹布,一点点擦拭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表面,誓要把每一块砖缝、每一道裂痕都醃渍入味。
林清歌站在湿滑的警戒线前,手里那部警用扩音器已经被雨水浸得彻底短路了,只剩下滋滋啦啦、时断时续的电流杂音,吵得人心烦。
她索性狠狠把那破玩意儿往地上一摔,塑料外壳在积水中炸开,零件四散。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著雨水和污渍的黑水,衝著那群像闻到腐肉的禿鷲般、仍在试图往警戒线里硬挤的媒体记者,用尽力气吼道:
“滚回去!耳朵聋了吗?!这里是生化污染管控区!谁再敢往前拱一步,老娘直接按妨碍公务拘了你们!不信邪的试试看!”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徐坤带著几个年轻警员,手臂挽著手臂,用身体勉强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人墙。
他们被情绪激动、好奇心过剩或是纯粹想抢头条的人群推搡得东倒西歪,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疲惫,以及一丝尚未散去的恍惚。
刚才那个外卖员在眾目睽睽之下“炸”开、又从肺里爬出寄居蟹的画面,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死死缠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反覆播放。
就在这混乱僵持、几乎要失控的当口——
一阵低沉、密集、压迫感极强的轰鸣声,突然由远及近,硬生生盖过了漫天喧囂的雷雨声!
那声音不像雷鸣那般炸裂,反而更像是某种重型机械的金属履带,沉重而规律地碾过湿滑路面的摩擦与碾压声。
地面开始明显地震动起来,积水坑里墨绿色的污水泛起一圈圈细密而紊乱的波纹。
紧接著,数道极其刺目、亮度惊人的氙气大灯光柱,如同数把烧红的利剑,猛地撕裂厚重粘稠的雨幕,毫不留情地直刺向混乱现场的核心,也刺得警戒线內外所有人瞬间眯起了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前方人员——立刻让开——!”
扩音器里传出的警告声冰冷、机械,带著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傲慢。那语调,绝非治安局同僚之间紧急支援时会用的口气。
不是治安局的援兵。
透过雨幕和强光,渐渐能看清那是一支车队。一支全副武装、气势汹汹的重型装甲车队。
车身的涂装並非常见的警用蓝白或军绿迷彩,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蓝色,表面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最为显眼的是,每辆车的车门侧面,都喷涂著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反光的標誌——
三叉戟。
在雨夜昏暗的光线下,那標誌显得格外狰狞,带著某种海洋霸主的象徵意味。
“波塞冬……”徐坤眯著眼,努力辨认,当看清那个標誌的瞬间,他的脸色“唰”地变了,声音都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队长!是波塞冬生物科技的人!”
波塞冬生物科技。
这个名字,在第九区,尤其是在赵氏財团因为“无面之城”事件而彻底垮台、元气大伤之后,便以一种令人侧目的速度,频繁出现在各种新闻、文件和街头巷议之中。这个原本被赵家死死压制著的联邦第二大財阀,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深海巨鯊,迅速浮出水面,展现出惊人的侵略性。这半年来,他们打著“援助战后重建”、“恢復区域生態”、“保障民生安全”等光鲜旗號,疯狂地渗透、吞併、收购第九区残存的医疗资源、製药工厂,甚至开始插手原本由赵家把持的水利和净水系统。其扩张的势头和吃相,在某些方面,比之当年的赵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领头的重型装甲车根本没有丝毫减速或观察现场的意思。巨大的、带有深纹的防爆轮胎,直接蛮横地碾碎了路边临时设置的塑料隔离墩,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与塑料爆裂声中,庞然大物般的车体一个急转加甩尾,带著四溅的泥水,横衝直撞地停在了警戒线最核心的位置——也就是不久前,那个外卖员躯体彻底液化消失、只剩一滩诡异黑水的地方。
“哗啦——!”
沉重的装甲车门向上掀起。
一只穿著高跟鞋的脚,稳稳地踏在了满是浑浊黑水的路面上。
那是一双设计精良、线条凌厉的细高跟,鞋底是醒目的红色,鞋面则一尘不染,光可鑑人,仿佛这漫天泼洒的骯脏黑雨和地上污秽的积水,都自觉地避开了它,不敢沾染分毫。
紧接著,一个身影从车內躬身走下。
那是一个女人,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身著一套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纯黑色职业套裙,外面罩著一件同样材质的长款风衣。她手里撑著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奇异的是,伞面似乎流淌著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蓝色流光,这层流光竟然將周围空气中那股浓烈刺鼻的福马林气味完全隔绝在外。
女人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每一根髮丝都服帖地待在应有的位置。金丝细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眸光冷静,透著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对周遭混乱与苦难视若无睹的冷漠。她甚至没有朝正持枪衝过来的林清歌瞥去哪怕一眼,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著紧隨她下车、如同影子般立在身旁的助手,语气平淡地抬了抬下巴,吐出两个字:
“清场。”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像蕴含著某种冰冷的权威,清晰地穿透雨声,落入附近每个人的耳中。
“是,崔执事。”
一队早已下车待命、穿著全封闭式白色重型生化防护服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得可怕,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迅速端起手中那种造型奇特、口径惊人的喷射枪,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了仍在警戒线外围观、拍摄、甚至试图抗议的人群——
扣动扳机!
“嗤——!!!”
並非子弹的呼啸,而是高压气体猛烈释放的尖锐爆鸣!
白色的、肉眼可见的极寒气浪从枪口汹涌喷出,瞬间笼罩了最前排的几个记者和凑热闹的市民。低温的冷冻气体接触到人体和潮湿的空气,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微凝结声。那几个人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保持著前冲或拍摄的姿势,被一层迅速增厚的白霜覆盖,踉蹌著倒在地上,虽然看似没有生命危险,但显然已瞬间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只能躺在冰冷的泥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住手!!!”
林清歌的眼眶瞬间红了,那是怒火灼烧的顏色。她猛地挣脱身边试图拉住她的徐坤,像一头被激怒的雌豹,几步衝到那个被称为“崔执事”的女人面前,手中的配枪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对方那光洁的额头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让你的人立刻停手!你们是什么东西?!有联邦授予的现场执法权吗?!你们这是在公然实施恐怖袭击!”
女人终於缓缓转过头。
隔著那副精致的金丝眼镜,她用一种打量路边野狗、或者实验室里不听话的小白鼠般的眼神,上下扫了林清歌一眼。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清歌队长,呵……好大的官威啊。”
她伸出一根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圆润的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却带著一股子有恃无恐的篤定,轻轻拨开了抵在自己眉心的枪管。
“自我介绍一下。波塞冬生物科技集团,特別事务执行官,崔丽。”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念一份商务报告,“你可以称呼我为崔小姐。当然,在目前的『特別状態』下,叫我一声『长官』,也不算僭越。”
“去你大爷的长官!”林清歌啐了一口,枪口虽然被拨开,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凌厉如刀,“这里归第九区治安局管辖!我不管你们波塞冬是什么来头,带著你的人,立刻给我滚蛋!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归治安局管?”
崔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脸上那抹嘲讽的意味更浓了。她不慌不忙地从隨身的银色金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件,看也不看,直接“啪”的一声,拍在了林清歌被雨水和血污浸透的制服胸口上。
“林队长,你的信息该更新了。那是五分钟前的老黄历。”崔丽的声音带著一种掌握一切的从容,“现在的第九区外城,特別是这片受黑雨影响的区域,已经被联邦紧急事务办公室正式划定为『一级生化与超自然污染管控区』。根据联邦《特別状態法》第三百零三条补充条款:『当常规地方执法与救援力量,经评估確认,已无法有效应对、隔离或清除具有扩散风险的超自然生物污染及衍生威胁时,经联邦议会特批,具备相应顶级资质与处理能力的特许企业,有权临时接管核心污染区域,並行使包括强制清场、样本回收、威胁清除在內的临时特別执法权。』”
她略作停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欣赏著林清歌脸上变幻的神色,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非常不巧,我们波塞冬生物科技集团,恰好拥有联邦环境与超自然事务管理总署颁发的、目前全联邦唯一一张『深海类异种生物污染』专项处理与研究的最高等级执照。所以……”
崔丽摊了摊手,动作优雅,却字字如刀:“这里,现在,归我们管了。治安局的各位,辛苦了,可以退到外围负责……嗯,维持基本秩序了。”
林清歌一把抓过拍在自己胸口、已被雨水浸湿一角的文件,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那鲜红刺目的联邦议会特批印章,以及签字栏里几个她隱隱有些印象、曾经与赵家过从甚密的议员签名,像烧红的针一样刺痛了她的眼睛。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场预谋。
一场或许在黑雨还未落下之时,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在幕后写好了剧本、只等时机成熟便立刻上演的……权力交接与资源掠夺!
“赵家刚倒,尸骨未寒,你们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抢食?”林清歌咬著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与鄙夷。她將那份文件在手中狠狠揉捏,直至变成一团皱巴巴的废纸,“你们知道这场雨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那滩黑水里是什么?那是活生生的人命!是人死后的残留!不是你们这些財阀爭权夺利、向上攀爬的筹码!”
“人命?”
崔丽仿佛听到了什么陈腐可笑的概念,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她不再看林清歌,而是优雅地转过身,目光投向地上那滩正被她的手下用特殊仪器小心回收的、顏色深暗的诡异黑水。那一刻,她冰冷眼眸的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狂热的亮光。
“林队长,你的认知层级,还停留在旧时代的温情敘事里。”崔丽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宣告真理般的篤定,“在波塞冬的哲学里,在进化的宏伟蓝图面前,没有所谓的『人命』,只有『生物质』,只有『能量源』,只有……通往更高生命形態的、不可或缺的基石与阶梯。”
她轻轻一挥手,姿態如同音乐会上的指挥。
几名防护服士兵立刻更加专注地操作起手中那个类似大型吸尘器的银色仪器,巨大的透明集料罐对准了地面残留的黑水痕跡。
“滋滋滋——!!!”
强力抽吸的声音响起。地上那滩粘稠的黑水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撕碎,然后强行吸入透明的罐体中。进入罐体的黑水並未安分,反而像是拥有生命般,在里面疯狂地翻涌、衝撞、变幻著形態。偶尔,罐壁上映出一张极其模糊、扭曲痛苦的人脸轮廓,一闪即逝,仿佛正在发出无声却悽厉到极点的尖叫。
林清歌目睹这一切,只觉得一股寒意不是从皮肤,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衝上去阻止,口中怒吼:“放开!那是受害者的遗体!是证据!你们没有权力这样处理!”
但她的身体刚一动,两只戴著厚重防护手套、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就从左右两侧死死地架住了她的胳膊。那是两名身高接近两米、体格壮硕得惊人的波塞冬士兵,他们的力量大得惊人,林清歌拼尽全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动弹不得。
“遗体?证据?”崔丽似乎觉得林清歌的抗议天真得可怜。她迈著优雅的步伐,再次走到那个已装了一半黑水的透明容器前,伸出纤细的手指,用指甲轻轻弹了弹光洁的玻璃壁,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微响。
“不,林队长,你又错了。”崔丽的语气带著一种科研人员观察稀有標本般的专注与欣喜,“这不是遗体,这是『原生样本』……是珍贵的、来自深渊的、蕴含著无限可能性的……馈赠。”
……
数公里之外,黑礁港废弃码头的边缘。
陈默坐在那辆不起眼的越野车里,车窗紧闭,將外面无休无止的黑雨隔绝。车內只亮著一盏昏暗的阅读灯,映著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手里捧著一台经过特殊改装、加装了多重信號屏蔽与加密装置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第十三大道路口此刻正在发生的、混乱而冰冷的一幕——画面並非来自官方监控,而是他通过某种隱秘技术手段,临时切入並控制了几个路边交通摄像头的视角获取的实时影像。
雨水顺著越野车倾斜的前挡风玻璃不断滑落,在屏幕上投下流动的、扭曲的光影,使得监控画面里攒动的人影、刺目的车灯、以及白色防护服的反光,都显得有些模糊失真。
但陈默的眼神,却穿透了这层雨幕与电子信號的阻隔,异常清晰、冰冷,如同深海之下的岩石。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表面轻轻滑动,放大著某个区域的画面,目光锁定了那些行动整齐划一、透著诡异非人感的波塞冬士兵。
“……素材扫描。”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指令。
下一瞬,一道肉眼不可见、仅存在於他感知层面的淡金色数据流,如同无形的触鬚,顺著无线网络的信號通道,瞬间跨越数公里的空间距离,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屏幕画面中那些白色的身影。
【指令接收……正在解析锁定目標……】
【目標群体识別:波塞冬生物科技集团—特別生物防疫快速反应部队(內部编號:b-709)】
【基础种族特徵判定:人类(亚种)/中度定向异化生命体】
【当前状態:活性偽装模式运行中……生理信號模擬度:97.3%】
隨著系统那冰冷平板的提示音在他意识中流过,陈默眼前的平板屏幕画面,开始发生诡异而惊人的变化——
並非屏幕硬体故障產生的雪花或扭曲,而是一种认知层面上的“透视”与“解构”。
那些厚重、洁白、將士兵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全封闭式生化防护服,在他的特殊视野里,其材质仿佛逐渐变得透明、虚化,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缓缓消融,露出了隱藏在下面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饶是陈默早已见惯了种种超出常理的诡异景象,目睹防护服下显露出的东西时,他的瞳孔仍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些士兵……早已不能称之为“纯粹的人类”了。
在象徵防护与隔绝的面罩之下,覆盖他们脸颊和脖颈的,並非正常人类的皮肤纹理与色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整齐、泛著冰冷青灰色金属光泽的……鳞片。
那些鳞片很小,却排列得异常紧密,如同某种深海鱼类的天然护甲,层层叠叠,从额头、脸颊一直蔓延向下,深入到防护服的高领之內,可以想像,其覆盖范围绝不止於面部。鳞片在屏幕微弱的光照下,偶尔反射出一点湿滑油腻的微光。
他们的眼眶中,没有正常人类的眼白与虹膜分界。整个眼球呈现一种浑浊的、仿佛蒙著阴翳的灰黑色调,而瞳孔……是竖直的梭形,像蛇,像蜥蜴,像某些习惯於在昏暗深海中感知光线的掠食者。那目光冰冷,缺乏属於人类的情绪温度,只有执行指令的专注,以及……对周围潮湿环境的某种本能般的適应与享受。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细节出现在他们的耳后区域。在那里,正常人类平滑的皮肤位置,赫然有著几道暗红色的、微微张合的裂缝!那些裂缝隨著士兵们细微的动作和呼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呼吸),在有节奏地开合著,隱约能看到里面湿润的、结构复杂的薄膜状组织。
那是……鳃。
这些波塞冬的“防疫士兵”,不仅仅在用肺部呼吸这饱含福马林与诡异水汽的空气,他们同时也在用进化(或者说退化?)出的鳃,贪婪地过滤、吸收著瀰漫在雨中的某种物质。他们的表情(如果那层鳞片覆盖的脸还能做出表情的话),非但没有显露出对刺鼻气味的不適或对诡异环境的恐惧,反而隱隱透出一种诡异的……舒適感?满足感?
就像一群离水太久、即將乾渴而死的鱼,终於被扔回了属於它们的、成分复杂的水族箱。
“原来……如此。”
陈默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彻骨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洞悉真相后的森然。
“波塞冬……波塞冬生物科技。名字起得倒是贴切。”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內几乎微不可闻,“看来,你们早就不是站在岸上覬覦海洋的渔夫了……”
“你们是把自己,连肉带骨,都卖给了这片正在甦醒的『海』。”
这绝不仅仅是一家追逐利润、掌握尖端生物技术的商业公司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巢穴。
一个完成了某种隱秘、大规模、且很可能是自愿的集体生命形態转化的……怪物巢穴。
他们口中所谓的“生物防疫”、“处理深海类异种威胁”,恐怕不过是一层精致的遮羞布,一个便於他们合法垄断、研究、甚至利用这股来自深海禁区的诡异力量的幌子。
他们的终极目的,或许是为了让自己这群已经变得不人不鬼的“新人类”,在这个陆地法则可能正在失效、世界仿佛正滑向未知深渊的时代里,抢占先机,成为……新的主宰。
屏幕画面中,崔丽正指挥著手下小心翼翼地將那个装满翻涌黑水的透明容器,固定在一辆特製运输车的內部支架上。
她似乎完成了现场的主要工作,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被两名魁梧士兵死死按在冰冷泥水地里的林清歌。
那个眼神里没有丝毫同为女性的怜悯,也没有对执法人员的起码尊重,只有一种看待濒死挣扎的猎物、或者即將被清理的实验废料般的……彻底淡漠。
“林清歌队长。”
崔丽踩著那双纤尘不染的红色高跟鞋,迈著精准的步伐,再次走到林清歌面前。
她微微弯下腰,这个动作本该带有某种俯视的压迫感,但她做出来,却更像是在观察显微镜下的切片。
“看在你以往……还算尽职尽责,为第九区出过一点力的份上,给你一个或许能救命的忠告。”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清歌耳中,也通过隱藏的麦克风,传到了数公里外陈默的耳朵里。
崔丽的鞋跟,若有若无地踩在了林清歌因为挣扎而按在泥水里的手背上,没有用力碾压,却带著一种象徵性的、宣告主权般的触碰。
“认清现实吧。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正在发生你无法理解的变迁。陆地文明那套温情脉脉、讲究程序与证据的旧法则……已经过时了,正在快速腐朽。”
她直起身,俯瞰著泥泞中眼神倔强不屈的林清歌,如同神祇俯瞰螻蚁,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
“未来的秩序,不在地上。”
“它……在水里。”
说完这句仿佛预言又仿佛宣告的话,崔丽不再有丝毫停留。
她优雅地一挥手臂,如同交响乐终章时指挥落下最后的定音:
“收队!所有『原生样本』必须妥善封存,全部带回第七研究所!董事长今晚要听取初步分析报告,动作快!”
引擎的轰鸣再次响起,比来时更加囂张。庞大的幽蓝色装甲车队开始缓缓调头,履带和轮胎碾过街面的积水、垃圾和尚未完全化开的冰霜,留下深深的车辙和一片狼藉。
那股混合著机械、防腐剂以及某种更深层腥气的傲慢气息,隨著车队驶离,似乎依旧瀰漫在第十三大道上空。
只留下林清歌,独自趴在冰冷刺骨、污秽不堪的泥水之中。
两名压制她的士兵早已鬆手归队。她挣扎著,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撑起上半身,额前湿透的髮丝紧贴著脸颊,水滴不断从下巴滴落。
她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死死钉在那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雨夜与黑暗的幽蓝车队尾灯上,钉在那个狰狞的三叉戟標誌最后消失的方向。
她的另一只手,之前被崔丽鞋跟触碰过的手背,此刻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因为过度用力,深深抠进了掌心之下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缝隙之中。
暗红色的血,混著墨绿色的雨水,无声地晕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