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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刚过。
    第九区上空的黑色雨幕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演愈烈,稠密的雨丝几乎连成了瀑布。
    街面的积水已经涨到了大多数普通民居的窗台高度,浑浊的墨绿色液体拍打著墙壁,整个城区看起来不像陆地,倒像一片正在被无声淹没的、绝望的孤岛。
    残存的路灯在厚重雨帘后顽强地闪烁著,投下忽明忽暗、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这些光线被不断波动的水面反射、扭曲,在建筑物外墙上映照出各种诡异的、仿佛活物般蠕动变幻的虚影。
    新华街,一號居民楼,五楼的一户普通住宅內。
    王阿姨紧紧蜷缩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里,浑身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
    她早已换上了最厚的冬衣,甚至裹了一条毛毯,可那股寒意並非来自气温,而是从骨头缝里、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客厅的空调早就被她亲手拔掉了电源——她怕,怕机器运转的冷气,会把外面那些隨著黑雨来的、“不该存在的东西”……吸引进来。
    但恐惧本身,似乎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午夜十二点零三分。
    厨房里,那个老式不锈钢水龙头,毫无徵兆地……自己转动了。
    不是拧开时正常的“哗哗”水声。
    而是一种极其沉重、极其缓慢、夹杂著粘稠液体流动与气体挤压的怪异声响,像是一个肺部积水的垂死老人,在黑暗里艰难地、一声接一声地喘息:
    “呼……嗬……呼……嗬……”
    紧接著,浓稠的、近乎墨汁般的黑色液体,开始从龙头口汩汩涌出。
    一开始,王阿姨还以为是楼里老旧的污水管道终於承受不住压力,爆裂反水了。
    她心里甚至闪过一丝荒谬的庆幸——如果是管道问题,至少还是“现实”范畴內的麻烦。
    直到那些从水槽溢流出来、顺著瓷砖地面缓缓蔓延的黑色流体,像是有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因为惊恐而撑在冰凉地面上的手指指尖。
    不是污水。
    是头髮。
    很长、很粗、湿滑冰冷的黑色头髮。每一根都粗得像筷子,表面覆盖著某种滑腻的、仿佛深海藻类的粘液,末端那些细小的毛鳞片倒竖著,刮擦过皮肤时,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刺痛感。
    这些头髮如同拥有独立意志的黑色毒蛇,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仿佛连通著无底深渊的水龙头口“生长”出来,顺著水槽边缘垂落、堆积、然后向著客厅……蔓延。
    “啊——!!!!”
    王阿姨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尖叫,连滚爬爬地从地上躥起,头也不敢回地冲回客厅。
    她死死记住了白天在街坊邻居间口耳相传、后来甚至被治安局用简陋喇叭反覆警告的“规则”——不要接触黑雨积水!
    不要接触任何从水里出来的、看起来异常的东西!
    那个快递员当街“炸开”的恐怖画面,已经成了这片街区所有人共同的噩梦。
    她背靠著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哆嗦著摸出手机,用几乎冻僵的手指,近乎本能地拨通了治安局的紧急报警电话。
    “嘟……嘟……餵?第九区治安局,请讲。”接线员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疲惫和沙哑,背景音里隱约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其他接线员急促的应答声。
    “救命!救救我!新华街一號楼五楼!我家厨房……水龙头里冒出来好多黑色的头髮!活的!它们会动!在往客厅爬!”王阿姨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新华街一號楼……好的,警情已接收。请保持镇静,待在相对安全的高处,不要接触异常物体。我们已通知外勤第三分队,他们会儘快前往处置。”接线员的回应流程化,但那份“儘快”听起来是如此苍白无力。王阿姨甚至能听到对方在说完这句话后,似乎立刻又接起了另一个更加紧急的呼叫。
    治安局……已经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
    王阿姨绝望地掛断电话,踉蹌著退到沙发最里面的角落,紧紧抱住自己年仅八岁、因为惊嚇过度而只会低声啜泣的孩子。
    她把头深深埋进孩子的颈窝,试图用母性的本能驱散那彻骨的寒意,但耳朵却背叛了她,无比清晰地捕捉著从厨房方向持续传来的、越来越响的诡异声响——
    那“呼……嗬……”的声音,此刻听起来,越来越不像水流,反而更像是……有什么体型巨大、隱藏在管道深处的未知存在,正通过那个狭窄的龙头口,贪婪而费力地……吸气。
    就在这时——
    “砰!咚!咣当——!”
    一阵更加刺耳、更加令人心悸的声响,猛地从臥室附带的浴室方向炸开!
    不是普通水管因水压变化產生的“嗡嗡”或“咚咚”声。
    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仿佛生锈的金属管道被某种巨大力量从內部强行扭曲、撑裂时发出的尖啸!
    紧接著,是沉闷的、粘稠液体被高速推动、夹杂著固体颗粒摩擦管壁的“咕嚕咕嚕”声,听起来就像某种拥有消化系统的庞然大物,正在黑暗的管道深处……沉重地吞咽。
    有东西。
    有东西顺著下水管道……爬上来了。
    王阿姨虽然看不见,但一种源於生物本能的、对顶级掠食者靠近的恐惧,让她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丟进透明鱼缸里的饵料,正被黑暗深处无数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死死锁定。
    就在她精神紧绷到极限、几乎要崩溃的剎那——
    “咚、咚、咚。”
    她家那扇老旧的防盗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沉重、缓慢,间隔精准得如同节拍器。
    每一声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厚重的金属门板上,力道大得让整扇门连同门框都隨之微微震颤,簌簌落下陈年的灰尘。
    敲门声停顿了大约一秒。
    死寂。
    然后,又是三声。
    “咚……咚……咚……”
    单调,规律,带著一种非人的耐心与冷酷。不像是在请求进入,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死亡的倒计时,或者……发送一张无法拒绝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邀请函”。
    王阿姨的理智,在这多重恐怖的夹击下,终於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门外的怪物,至少是“可见”的威胁。
    而厨房和浴室里那些看不见、却正从她赖以生存的“现代文明血管”(水管)中爬出来的东西,代表著无处可逃的绝境。
    两害相权……她寧可面对门外那个!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肾上腺素,给了她一股虚弱的力气。
    她猛地从沙发角落里弹起来,赤著脚,踉蹌著扑向大门,颤抖的手伸向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她要打开它!她要衝出去!哪怕外面是瓢泼黑雨,是更广阔的恐怖,也比困死在这个正在被无形之物吞噬的囚笼里强!
    指尖即將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她的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僵住。
    一个几乎被恐惧淹没的“常识”,如同溺水者最后抓住的稻草,猛地浮现在她混乱的脑海:
    敲门鬼的规则。
    那个早在“无面之城”之前,就曾短暂肆虐第九区、被记录在早期《人间如狱》章节中的恐怖存在。
    开门,是死。
    不开门,等到规则时间耗尽,也是死。
    唯一的生路,在於“正確的应对”,而那个应对方式……她早已记不清了。恐慌早就碾碎了大部分细节。
    王阿姨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剧烈地颤抖著,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整整十秒钟,她像一个僵硬的雕塑,只有胸腔在失控地快速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短促而破碎,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窒息。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仿佛再施加一丝一毫的压力,整个人就会像拉过头的橡皮筋一样,“啪”地一声,从內部断裂。
    然后……
    敲门声,停了。
    厨房水龙头里那如同巨兽喘息的“呼呼”声,也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浴室方向传来的金属扭曲尖鸣与沉重吞咽声,同样归於寂静。
    前一秒还充斥各种恐怖声响的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种比喧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寂静。
    只有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撞击。
    王阿姨的眼睛瞪大到极限,布满血丝,她甚至不敢眨一下,就那么直勾勾地、死死地盯著眼前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界限的金属门板。
    她在等待。
    等待不知道何时会再次响起的敲门声。
    等待寂静之后,可能降临的、更加无法理解的恐怖。
    然而,直到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褪去,天际泛起一层病態的、灰白色的鱼肚光……
    直到那笼罩城市整整一夜的黑色暴雨,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关掉了闸门,毫无过渡地骤然停歇……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切都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静”。
    只有地板上残留的、已经乾涸发黑的污渍,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淡淡的福马林与海腥混合的怪味,证明著昨夜的一切並非噩梦。
    ——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离新华街不到两公里的一处临时徵用的废弃仓库內。
    这里被简单改造成了治安局的前沿应急指挥点之一,此刻却只有陈默一人。
    他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摺叠桌前,面前摊开著一台处於离线状態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著好几份从治安局档案室“借”出来的、纸质泛黄的旧日怪谈事件记录。惨白的应急灯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肤色看起来有种缺乏血色的冷感。他的眼神专注而冰冷,如同法医在解剖台前凝视一具复杂的尸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很快,偶尔会骤然停顿,眉心微蹙,像是在脑海中激烈地推演某个极其艰深、违背常理的“医学难题”。
    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特殊的“视角”正清晰地同步传递著信息。
    那是“敲门鬼”李明的视角。
    作为李明的“创造者”与“敘事锚点”,陈默与其之间存在一种超越普通控制关係的深层连结。他不仅能命令李明,更能共享其部分的感知——儘管这种感知经由诡异本身的扭曲滤镜,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非人化的景象。
    此刻,透过李明的“眼睛”,陈默“看”到的世界,是王阿姨家浴室下水管道內部的景象。
    李明的形態早已脱离了最初的人形,更像是一团由浓郁阴影、断续骨骼轮廓与凝固恐惧情绪聚合而成的、可以隨意变形的怪物。它那两只由阴影构成的手掌(如果还能称之为手掌),正有节奏地拍击著陶瓷下水管道光滑的內壁,发出那规律而沉重的“咚咚”声——这正是“敲门鬼”规则的核心体现:它敲击的並非物理意义上的门,而是生者內心的“恐惧之门”,是心跳的共振,是求生欲与绝望感碰撞的迴响。
    而就在李明所在管道的不远处,另一个分支管道內,陈默通过李明的感知,“看到”了另一个正在蠕动的“存在”。
    那是一个完全由无数纠缠、蠕动、湿滑的黑色长髮,以及某种半透明、粘稠的未知液体构成的聚合体。形態不定,时而像一团膨胀的海藻,时而又隱约勾勒出扭曲的人形轮廓。
    水鬼。
    一个陈默在之前的“创作”与“遭遇”中从未记录过的、显然源自这片“无声之海”的低阶深海怨灵。
    它正在试图沿著管道“上浮”。
    其目的,並非简单地杀死王阿姨——虽然死亡是其规则运行的必然结果之一——而是要对她进行“强制徵召”与“同化”。將这个已经被黑雨浸染、身体乃至灵魂都初步被深海规则打上印记的人类,拖入水的世界,转化为它的“同类”,或者说,转化为那片“无声之海”延伸向陆地的……一部分。
    两种截然不同的怪谈规则,在这狭窄、骯脏、瀰漫著异味的城市下水道里,发生了直接的、无声的碰撞与较量。
    陈默通过李明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种规则层面的“摩擦感”。
    敲门鬼李明的规则核心是“恐惧的仪式性收割”。它製造绝望的困境(敲门),给予虚假的选择(开或不开),然后在目標精神崩溃的顶点,执行其既定的“死亡程序”。整个过程带著一种扭曲的、近乎宗教仪式般的严格逻辑。
    而水鬼的规则,则更加原始、粗暴。是“强制拖拽与同化”。它不给予任何选择,不讲任何仪式,其规则本质就是“接触即污染,沉溺即归属”,是物理与精神层面的双重吞噬与融合。
    两种规则碰撞的瞬间,產生了一种微妙的、出乎意料的结果。
    李明虽然是低阶诡异,但它有一个在此刻堪称决定性的优势——它没有实体,或者说,它的“存在”不依赖於呼吸系统、血液循环等生命体徵。它是由怨念、恐惧、死亡记忆等“非物质”要素构成的规则造物。
    水鬼试图用其最本能的攻击方式——“製造溺水环境”来侵蚀、瓦解李明。汹涌的、饱含怨念的黑色“水流”(实质是高度浓缩的规则污染)试图灌入李明的“形骸”。
    然而,水流径直穿过了李明那阴影与概念构成的躯体,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就像试图用水流去衝散一道影子,徒劳无功。
    反过来,敲门鬼那基於“恐惧”与“绝望”的规则力场,开始对水鬼產生作用。水鬼本身或许並不懂得“害怕”,但作为规则具现体,它本能地抗拒“规则被干扰”、“目標被阻挠”的状態。这种“受阻感”本身,就像一种针对其存在基础的负面侵蚀。
    浴室下水管道內的无形对峙,大约持续了三十秒。
    对於规则层面的碰撞而言,这已经足够漫长。
    终於,那团由头髮和粘液构成的水鬼聚合体,发出了一声尖锐到刺耳、仿佛高压水流强行挤过狭窄金属裂缝的悽厉哨音:
    “咻——!!!”
    它开始收缩,退缩,放弃了对这个“目標”的爭夺。如同潮水退却,迅速沿著复杂的管道网络向下方、向更深处滑去。
    它並非被“击败”,而是判定在此处与另一个怪谈进行规则消耗战得不偿失。它感知到了这个“猎物”已被另一股诡异力量標记或“守护”,而它此刻的力量,尚不足以在对方主场同时应对两个不同的规则源头。
    就在水鬼彻底缩回管道深处、即將消失在黑暗水网的前一剎那,整个管道系统里,迴荡起一个极其模糊、被水流和管道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的……词汇。
    陈默屏息凝神,通过李明那高度敏锐的、对“异常”的感知力,全力捕捉到了那个音节的残响。
    “归……乡……”
    发音古怪,嘶哑,带著浓重的、不属於陆地语言的喉音与水泡破裂声,却又被某种庞大而统一的意志,强行“翻译”或“烙印”成了能够被人类语言系统勉强理解的汉语词汇。
    归乡。
    它要“归乡”。
    那片漆黑、寒冷、无声的深海,是它唯一的、永恆的“家乡”。
    而所有被这场黑雨淋湿、被打上印记的“陆地居民”……最终,都要被“带回”那个“家乡”。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足足一秒,眸光沉静如深潭。隨即,他以更快的速度敲击起来,一行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上一个特殊的、加密的文档中:
    【《人间如狱》第五卷·无声之海——规则观测记录(实时更新)】
    【观测目標:深海低阶怨灵(暂命名:水鬼)】
    【特性概述:具备物理与精神双重『强制同化』能力,以液態(尤其是黑雨污染水体)为媒介活动,擅长通过城市供水/排水系统渗透、狩猎。其『同化』过程伴隨剧烈生理异变(参考『外卖员』案例)。】
    【规则弱点初步判定:对『无呼吸需求』、『非物质实体』类目標(如敲门鬼)规则效果显著减弱或无效。】
    【生存规避建议(草案):1.绝对避免接触黑雨及污染积水;2.封闭住所內所有与水直接连通的管道出口(如地漏、水槽);3.如听见异常水声(非自然水流声),立即远离声源,切勿试图探查或回应——声音可能携带强制性的精神同化暗示。】
    【灾难扩散预警:此单位展现出明確的『利用城市水网进行扩散』的行为模式。一旦其成功污染城市核心供水或排水枢纽,可能导致规则污染呈指数级扩散,引发区域性、系统性的生存灾难。】
    【关键情报待解析:『归乡』概念。疑似代表其(及背后更高位存在)的终极行动目標——將所有『污染標记个体』强制转移至『无声之海』。需评估此为个体执念,抑或是某种预定的、大规模的『收割』或『迁徙』计划。
    敲下最后一个字,陈默“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他站起身,动作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临时指挥点那扇脏兮兮的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黎明时分苍白无力的天光,映照出外面黑雨停歇后、却依旧被浑浊积水浸泡著的第九区街景。
    雨停了。
    水未退。
    陈默走到窗边,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街道。在那些顏色深暗、缓缓流动的积水表面之下,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浑浊,看到无数个模糊的、相互纠缠又彼此分离的阴影正在缓慢蠕动、匯聚。像是深海的鱼群,在退潮后遗留的浅滩水洼中,暂时蛰伏,等待著下一次涨潮的指令。
    他下意识地调出只有自己能见的系统界面。那个象徵“復活陈曦”进度的数字,以及支撑他“书写”与“干涉”现实的“人气值”储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每一次像刚才那样,精细地操控敲门鬼李明去与其他规则造物对抗、试探、收集情报,都需要消耗巨量的“能量”。那不仅是人气的燃烧,更是他自身精神与某种“敘事权柄”的透支。
    进度条:52%。
    还差整整48%。
    时间……不多了。
    波塞冬生物科技已经带著他们那非人的傲慢与深海的秘密强势入场;无声之海的低阶爪牙(水鬼)开始在城市管道系统中活跃;来自陈曦那部早已停机的手机的、指向深海禁区的诡异简讯,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时刻抵在他的心臟上。
    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慢慢积累了。
    陈默转身,从摺叠桌上拿起那本跟隨他许久、边缘磨损的黑色皮质笔记本。他走到窗边,借著熹微的晨光,看向新华街的方向。
    远处,一辆车身上满是泥点的治安局巡逻车,正艰难地驶过及膝深的积水,歪歪扭扭地停在王阿姨那栋楼下。徐坤第一个跳下车,蹚著水,神色紧张地衝进了单元门。紧接著,另一辆车上,林清歌也推门下车,她的动作看似镇定,但陈默能看出她眉宇间压抑的沉重与急迫。
    陈默静静地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翻开笔记本,找到空白的一页,用那支从不离身的黑色钢笔,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写下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字:
    【林清歌的锚点与使命:於陆沉之世,持记录之笔。活下去,见证一切,直到……我的终章到来。】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涟漪,以书写者为中心,悄然扩散出去。
    远处,刚刚踏进楼门的林清歌,脚步毫无徵兆地顿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穿透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和窗外瀰漫的晨雾,似乎直直地“望”向了陈默所在的这个临时指挥点的方向。
    她当然看不见数公里外、隱藏在废弃仓库里的陈默。
    但就在刚才那一剎那,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却又带著奇异“注视感”的波动,轻柔而有力地拨动了一下她精神世界中那根新生的、属於【记录者】的弦。
    她感受到了“作者”的凝视。
    感受到了自己被“写入”敘事洪流的剎那。
    陈默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合上笔记本,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指挥点那扇通往后方小巷的铁皮后门。
    他必须去做一件事。
    一件只有他这个“作者”、这个与陈曦有著最深羈绊的人,才有可能做到的事。
    那个坐標——n23°4712“/ e117°0345“,黑礁港外海三百海里——已经不能再等待了。
    他需要亲临那片被从世界地图上“抹去”的禁区,亲眼去看一看“无声之海”的真正面目,去感知那片水域深处翻涌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与意志。
    而且,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猜想,正在他心中逐渐成形——关於那条简讯,关於陈曦的信號为何会从那个地方传来,关於“復活”与“归乡”之间,可能存在著的、某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关联。
    陈默的脚步很快,甚至显得有些急促,这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情態。他沿著仓库內部昏暗的走廊快步前行,却在经过一处堆满废弃杂物的拐角时,突然停了下来。
    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水泥墙,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伴隨他穿越、给予他“作者”权能的系统界面,猛地弹出了一行前所未有的、闪烁著刺目猩红边框的警告:
    【最高优先级警告!检测到超大规模规则污染源进入『活性甦醒』阶段!】
    【污染源强度等级:无法准確判定(初步估测≥ ss级)】
    【污染源精確坐標:北纬 23°4712“,东经 117°0345“(与『无声之海』禁区坐標完全吻合)】
    【警告:该污染源活性波动已对周边半径50公里范围產生不可逆的规则扭曲效应。强烈建议宿主立即撤离此区域,最大安全距离未知!重复,立即撤离!】
    猩红的文字如同警报灯,在他紧闭的眼瞼后反覆闪烁。
    陈默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却仿佛沉淀了整片“无声之海”的黑暗,幽深得令人望之心悸。
    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犹豫或恐惧。
    相反,他径直走向了这处临时指挥点內部,一个他早已事先探查过的、被改造成简易武器储藏室的小隔间。
    他打开了一个积满灰尘、显然很久无人动过的军用绿色金属箱。
    箱子里没有先进的自动武器,只有一把保养状態很一般、甚至有些部位能看到暗红色锈跡的老式左轮手枪,以及一个装著六颗黄澄澄子弹的纸质弹壳。
    这是他从“前世”作为法医的职业遗物中,唯一保留的、与“杀戮”直接相关的物品。法医陈默的手,只握过手术刀和解剖剪,从未真正扣动过扳机。
    但“作家”陈默……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去书写一个或许需要用子弹、鲜血、以及超越生死的执念,才能填满篇章的故事。
    他动作熟练(这份熟练来自何处?)地退出转轮,將六颗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巢,合拢,手腕一抖,转轮归位,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他將这把沉甸甸的、带著铁锈和枪油混合气味的武器,插进了腰间特製的枪套。
    转身,推开了通往仓库后巷、同样被积水浸泡的铁门。
    门外,是黑雨初歇、但积水未退、天色依旧阴沉压抑的第九区黎明。
    他迈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融入那片泛著诡异光泽的、动盪的水世界。
    身后的临时指挥点內,空无一人。只有那张摺叠桌上,那台被他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在他离开后不久,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幽蓝的背光映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空白的文档页面,那个孤独的黑色光標,开始规律地、一下一下地闪烁。
    如同一颗在胸腔外跳动、等待著最终指令的……
    心臟。
    【第五卷·无声之海】
    【序章:水鬼敲门】
    【待续……】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波塞冬生物科技集团总部大楼。
    位於第五十三层,需要最高权限才能进入的“深潜项目”核心实验室。
    崔丽正站在一个足有小型游泳池大小的、圆柱形透明强化玻璃培养皿前。皿內注满了不断缓慢循环的、顏色深黑粘稠的液体。
    液体中,悬浮、蠕动、纠缠著无数根难以计数的、长长的、粗细不一的黑色条状物。仔细看去,那些东西的“表面”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细微变化——原本光滑的“髮丝”上,正在“生长”出极其细小的、半透明的、如同鱼鳃般的薄膜结构,並且开始有节奏地开合,仿佛正在努力適应,將这充满诡异成分的液体,当作可供呼吸的“空气”。
    崔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甚至带著几分陶醉的、与其平日冷艷形象完全不符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信徒目睹神跡般的狂热。
    “很好……”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著一种湿滑的、仿佛喉间也含著液体的粘腻感,“適应性远超预期……它们已经开始学习在『陆地环境』下,利用『养分』了。”
    “那么,下一阶段的推进计划呢?”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实验室另一侧响起。
    那声音並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更像是直接迴荡在崔丽,以及实验室里其他几名身穿白色研究员制服(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颈侧也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鳞片反光)的人员脑海深处。
    声音的来源,是培养皿另一侧,从那黑色粘稠液体中……缓缓“浮现”出的一个“形体”。
    那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完全由不断流动、变幻、偶尔凝聚出类似器官形状又隨即散开的黑色液体构成。它的“头部”位置,没有五官,却仿佛同时睁开著无数只细小、冷漠、非人的“眼睛”,齐齐聚焦在崔丽身上。
    崔丽没有丝毫意外或惊恐。她立刻转向那个液体构成的“人形”,以一种近乎朝圣的恭敬姿態,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回稟『引潮者』,下一阶段……”她的声音更加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將是全面启动『共潮生』计划。让波塞冬集团內,所有经过初级筛选与適配的『种子』员工,同步接入『源海』的恩赐,完成初步的『进化共鸣』。”
    “旧的联邦秩序,建立在乾燥的陆地上,早已摇摇欲坠,充满裂痕。”
    “崭新的、永恆的世界秩序,必將从最深、最暗、最丰饶的『源海』中升起。”
    “而我们波塞冬……”崔丽抬起头,目光与那液体人形无数的“眼睛”对视,她的眼神此刻也变得空洞、深邃,充满了拋弃人类情感的漠然,“只需遵从『源海』的意志,做好新世界的第一批……僕从与基石。”
    液体构成的“引潮者”似乎“注视”了她片刻。
    隨后,那庞大的、不断流动的形体內部,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宏大的、仿佛亿万细微水流匯聚奔腾、又似无数深海生物同时蠕动的……满意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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