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第九区临时办公点。
地下二层,屏蔽室。
这是一间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空间。
四面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都铺设著厚厚的、经过特殊处理的黄金隔绝层。
这种昂贵而稀有的材料能有效屏蔽绝大多数已知的超凡波动与精神干扰,让这个房间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规则的真空”——任何外界的诡异规则、精神暗示或远程窥探,理论上都无法穿透这层金色的屏障。
许砚独自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办公桌后。
桌上放著一杯早就凉透、表面凝著一层油脂般的薄膜的黑咖啡,旁边是厚厚一摞边缘磨损、贴著不同顏色標籤的纸质档案袋。
应急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他深陷的眼窝和颧骨处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的左眼下方贴著一小块不起眼的医用创可贴,纱布下面,是之前近距离接触“无面规则”余烬时,被那股抹除性力量灼伤后留下的、迟迟难以癒合的怪异伤口。
他看起来疲惫而苍老,仿佛短短一周时间,就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气神。
“篤、篤。”
门被敲响了。两下,很轻,带著一种刻意的克制。
“进来。”许砚没有抬头,声音沙哑乾涩,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厚重的金属屏蔽门向一侧滑开。
陈默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黑色长风衣还在往下滴水,在门口光洁的金属地板上积出一小滩暗色的水渍。
湿透的髮丝紧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两侧,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冰冷而缺乏生气,仿佛刚从某个被遗忘的深水潭底打捞上来的溺毙者。
然而,他的眼睛却异常清亮,那是一种剔除了所有冗余情绪、只剩下纯粹观察与计算的冷漠清亮。
这双眼睛让许砚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坐直了身体。
“路上没被盯上?”许砚问,目光扫过陈默湿透的衣角。
“波塞冬的安防系统还算有点意思。”
陈默在许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得像是回到了自己那间安全屋,“但还没到需要我刻意躲避的程度。”
“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许砚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声音像是从压紧的石头缝隙里硬挤出来的,“在审判庭的临时指挥部里,私下会面你这样的『特级观察对象』。如果被总部监察部门发现,別说我这个第九区专员的职位保不住,光是违反《超凡事务保密条例》第五十三条——『未经批准,擅自接触与泄露机密予高危个体』——这一条,就足够把我送进內城特种监狱,刑期十年起步。”
“但你依然让我来了。”陈默平静地陈述事实。
许砚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他转身,走向办公桌侧后方一个嵌在墙壁里、带有复杂机械密码锁的银色金属柜。
手指快速而准確地输入了一长串数字,伴隨著“咔噠”一声轻响,柜门弹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用牛皮纸密封的档案袋。
“你知道波塞冬生物科技……到底在做什么吗?”许砚走回桌前,將纸袋“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封口处。
陈默的目光落在纸袋上,没有伸手去碰。
“告诉我。”他说。
许砚深吸一口气,拆开封线,从里面抽出一张放大的高解析度卫星照片,推到陈默面前。
照片拍摄的是一片广阔的海域。
在墨蓝色的海面中央,一个由多个庞大钢铁平台、高耸井架、密集管道和附属设施组成的复杂建筑群清晰可见,像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钢铁都市。
“黑礁港。外海三百海里。”许砚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波塞冬公司的绝密深海作业平台。內部代號——『深渊一號』。”
“在联邦能源与环境部的公开档案里,这是一个合法的『深海能源与稀有矿物勘探平台』,持有全套的开採许可与环境评估报告。”
“但实际上……”许砚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试图让眼前这个思维方式异於常人的“作家”,理解人类权力体系內部腐烂到了何种程度,“那个平台底下钻探的……根本就不是石油或天然气。”
陈默终於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那张照片。
他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外科医生在拿起手术刀前的精確与审慎,仿佛触碰的不是一张纸,而是某种需要解剖的、脆弱的生物组织。
“他们在钻什么?”陈默问,目光没有离开照片上那些错综复杂的钢铁结构。
“不知道。”许砚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力,“就连我们审判庭,也是最近才通过特殊渠道,確认了这个平台的存在。在此之前,它在所有官方记录和卫星监测数据里……就像隱形了一样。”
“数据被刪除了?”
“比刪除更彻底。”许砚走到屏蔽室另一侧墙壁前,那里贴著一张用多张海图拼接而成的、標註了大量手写符號的详细区域地图。他指向地图上海洋深处的某个点,“以『深渊一號』为中心,半径五十公里范围內的所有实时卫星监控数据、航道记录、甚至过往船只的航行日誌……都被人为地、系统性地篡改过。在那些资料库里,那片海域看起来就是一片空无一物的、平静的蓝色空白。”
“但我们……还是想办法派了人过去。”许砚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坐標附近划了个圈,“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接近了那片被隱藏的海域。”
他转身,从办公桌抽屉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玻璃瓶,轻轻放在陈默面前的桌面上。
瓶子里装著大约三分之一的液体。那液体顏色深黑,却在应急灯冰冷的光线下,由內而外地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生物萤光般的幽蓝光芒。液体粘稠,缓缓流动,里面似乎悬浮著无数肉眼难以分辨的、更为细小的微粒。
“这是什么?”陈默拿起玻璃瓶,对著光线仔细观察。
“怨念。”许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轻得几乎要消散在屏蔽室凝滯的空气里,“高度浓缩的、以液態形式存在的……『规则怨念』。”
“我们的生化分析与超凡鑑定部门,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设备,连续检测了三十多个小时。得出的结论是——这既不是已知的化学毒剂,也不是生物病毒或细菌,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微生物感染源。”
许砚停顿了一下,看向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它是一种……『活著的』信息载体。一种具有自我复製、感染同化倾向的……『规则性生命』。”
陈默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活的信息。
规则性生命。
就是这几个词,让他瞬间明白了许砚为什么会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与他进行这次会面。
“波塞冬……”陈默缓缓放下玻璃瓶,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档案,“不是在勘探资源。他们是在……培养某种东西。”
“或者说,是在『饲养』。”许砚纠正道,语气里带著冰冷的肯定,“而且,从现有的证据链来看,他们已经『饲养』了很多年。”
他回到桌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时间线標註清晰的文件。
“十五年前,黑礁港被正式划定为『永久军事禁区』。当时签发那份禁区批文的机构,叫做『联邦第九区特別事务管理委员会』。我们回溯了联邦过去五十年的所有行政机构设立与变更记录——这个『委员会』,从头到尾,就从未在任何一个官方名录上出现过。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幽灵机构』。”
“几乎在同一时期,波塞冬生物科技集团的前身——『波塞冬海洋资源开发公司』註册成立。首任董事长兼执行长,是一个名叫『阿列克谢·伊万诺夫』的俄裔男子。关於他的背景,我们所能查到的,几乎全是经过精心偽造的假信息。”
“三年后,『深渊一號』平台的初步建设开始。资金来源复杂,通过数十个离岸空壳公司交叉持股注资,难以追踪。”
“又过了五年,波塞冬公司的股票在资本市场上毫无徵兆地连续暴涨,市值在短短几个月內,从不足五亿联邦幣,一路飆升至超过五百亿。同时,他们开始大规模收购第九区及周边区域的医疗、生物研究和水处理企业。”
“也就是从那时起,”许砚翻到文件的下一页,上面贴著一张模糊的实验室內景照片和一些晦涩的数据图表,“波塞冬內部启动了一个代號为『人鱼』的绝密项目。项目內容涉及极端的人体基因改造、器官异化移植,以及……对深海环境適应性的强制进化研究。”
最后,许砚拿出了压在最底层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环境显然极其恶劣,画面模糊,充满了噪点和扭曲的光影,像是从某种深潜探测器或微型潜艇的镜头拍摄的。
镜头对准的是一片绝对的深海黑暗。但在那片黑暗的背景中,无数条蜿蜒曲折、自行散发著幽蓝色冷光、粗细不一的“脉络”清晰可见。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相互缠绕、交织、分叉,共同构成了一张庞大到令人目眩的、复杂无比的立体网络。
而在这张“网络”的中心,一个巨大的、不规则搏动著的、散发出更强光芒的“器官”状物体,隱约可见。
陈默接过这张照片,凝视了很长时间。
“它活著。”他最终得出结论,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確认事实的冰冷质感。
“我们的专家也得出了同样的判断。”许砚点头,指向照片上那些发光的脉络,“而且,这东西……似乎具有某种程度的『感知』能力。我们前后派遣过三批不同型號的无人深潜探测器靠近那片区域。每一次,只要探测器进入某个特定范围,这些『脉络』的光度就会发生变化,那个中央『器官』的搏动频率也会明显加快。”
“最后一次派遣的,是一台配备了高强度合金外壳和最新型隱形涂层的深潜器。”许砚走回办公桌,从底层抽屉里,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个更大的、装著透明防腐液的方形玻璃罐。
罐子底部,沉积著一堆扭曲、变形、表面布满蜂窝状腐蚀坑洞的金属碎片和烧焦的电子元件。
“这就是那台深潜器最后传回的画面定格后,我们根据其信號消失前的坐標,在附近海底打捞上来的……残骸。”许砚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根据残骸的变形和腐蚀状態分析,它並非被机械力摧毁或爆炸损毁。”
“它更像是……被某种生物『吞食』並『消化』过。”
“消化?”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些金属碎片边缘不自然的熔融状痕跡上。
“字面意思。”许砚指著罐子,“我们对附著在残骸上的残留黏液进行了取样分析。那是一种具有极强腐蚀性和未知生物活性的消化液,ph值低到不可思议,模擬环境测试显示,它能在短时间內溶解大多数合金。更关键的是,我们在那些黏液里,检测到了与这个瓶子里『黑色怨念液体』高度同源的……信息素特徵。”
陈默的食指,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极轻地叩击了两下。
“许砚。”他抬起眼,直视著对方疲惫而紧绷的脸,“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冒著被审判庭彻底除名、甚至终身监禁的风险。”
许砚重重地坐回椅子,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瘫靠在坚硬的椅背上。
“因为审判庭……做不到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无力感,“我们序列6以上的高阶战力,超过七成被紧急调往南部边境,处理那边突然爆发的、评级可能不低於『无面之城』的另一个超大规模灵异事件。目前留守第九区及周边区域的,除了我和沈知雪,就只有几支序列8、9的应急小队。”
“用这点力量,去正面硬闯『深渊一號』,探查那个海底的『东西』……”许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跟拿著砍刀去挑战航空母舰有什么区別?纯粹是送死。”
“而且……”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档案的边缘,“我们发现,波塞冬……很可能不是单独在做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从文件袋最隱秘的夹层里,抽出了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非常老旧,像素很低,画面泛黄,带著明显的噪点和划痕,像是用某种早已淘汰的老式胶片相机拍摄,又经过多次翻拍。
照片的內容,是黑礁港外海某个风雨交加的黄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深渊一號”平台的轮廓隱约可见。而就在平台最高的那根井架顶端,一面旗帜在狂风中猎猎舞动。
旗帜上的图案,陈默並不陌生。
衔尾蛇。
一条首尾相连、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奇异蛇形。
救赎会的標誌。
“救赎会……在支持波塞冬?”陈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恐怕不仅仅是『支持』那么简单。”许砚的声音冷得像冰,“根据我们最新整合的情报交叉分析,我们怀疑……波塞冬整个所谓的『人鱼计划』,乃至『深渊一號』的存在本身,很可能根本就是救赎会在幕后一手策划、並提供核心技术支持的一个……更大阴谋的组成部分。”
“什么阴谋。”
“我不知道確切的名字和全貌。”许砚摊开双手,脸上露出混杂著挫败与忧虑的神情,“但从我们拦截到的、一些经过多层加密的片段通信,以及救赎会近年来的活动轨跡与资源流向推测……这个阴谋的最终目標,极有可能与『造神』有关。”
他向前倾身,將声音压到最低,几乎只剩下气音:“救赎会那群疯子,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標,就是打破现有的超凡序列体系,人为製造出一个凌驾於所有规则之上、完全受他们控制的『新神』。如果他们藉助波塞冬的深海研究成果……真的成功了……”
许砚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如果救赎会成功“造神”,那么审判庭现有的所有力量、规则、乃至存在的意义,都將化为乌有。
“所以你需要我。”陈默陈述道。
“我需要你去『深渊一號』。”许砚没有丝毫迂迴,坦诚得近乎残酷,“查明那个海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与黑雨、与水鬼、与『归乡』的呼唤到底是什么关係。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
“如果评估后认为必要……並且你有能力做到的话……想办法,摧毁它。”
陈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屏蔽室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不行。”
“为什么?!”许砚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压抑的焦躁终於爆发出来,“陈默!现在不是逞强或者谈条件的时候!黑礁港外海那片区域,根本就不是普通的s级灵异事件那么简单!那已经是——”
“我不是在拒绝这个任务。”陈默打断了他,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开许砚激动的情绪,“我是在补充……执行这个任务的『条件』。”
“什么条件?”许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除了你提供的情报支持,以及抵达『深渊一號』的交通方式。”陈默走回办公桌旁,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些摊开的、关于波塞冬公司的档案,“我还要……波塞冬生物科技,所有核心决策层和高层执行者的人头。”
“崔丽?”许砚立刻想到那个傲慢的女人。
“她只是其中一个。”陈默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不够。我要名单——执行长、所有直接参与並推动『人鱼计划』的首席研究员和项目负责人、董事会里知情並支持此事的成员。还有……那个叫『阿列克谢』的创始人,如果他至今还以某种形式『活著』的话。”
许砚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默……这已经不是处理诡异事件的范畴了。这是……系统性、有针对性的……”
“屠杀?”陈默再次打断他,直接说出了那个词,“没错。”
“我不需要你审判他们是否有罪。”陈默看著许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求的是——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你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吗?”许砚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那些人……每一个背后都盘根错节,牵扯著庞大的利益网络、政治靠山和武装力量。杀死他们,你会惹上的麻烦,可能比面对最凶恶的诡异还要可怕!那將是无穷无尽的追杀、报復,是整个联邦灰色世界的敌视!”
“麻烦?”陈默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討论天气,“我已经惹上了。”
“赵家想要我的命。审判庭一部分人视我为必须控制的隱患。救赎会把我当作需要清除的障碍,或者……值得研究的『素材』。现在,又多了一个波塞冬。”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深海怪物和钢铁平台的照片。
“他们都想要我。”
“而我……”陈默的手,轻轻按在了那张深海心臟器官的照片上,指尖传来纸张冰凉的触感,“我只想要回一样东西。”
“陈曦。”
许砚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屏蔽室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许砚看著陈默。眼神里闪过挣扎、权衡、恐惧,最终,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奈与决断所取代。
“如果我答应你这个条件……”许砚终於开口,声音乾涩,“协助你进行这样一场……『清洗』。那么,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回不去审判庭了。我將成为叛徒、谋杀犯的同谋、秩序的破坏者。”
“我知道。”陈默点了点头。
“那我为什么还要答应?”许砚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因为你心里清楚,审判庭——至少你所能调动的这部分审判庭力量——对此无能为力。”陈默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而我能。”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在规则內配合你的『同事』。”
“而是一个敢於跳出规则、与你共同承担罪孽与鲜血的……『共谋者』。”
许砚没有再回答。他走向办公桌,开始沉默而迅速地將桌上所有摊开的档案、照片、文件,分门別类地收拢,重新装回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动作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然后,他按下了屏蔽室左侧墙壁上一个偽装成普通电源插座的隱藏按钮。
“咔噠。”
一小块墙壁向內凹陷,隨即滑开,露出了一个內嵌的武器保险柜。柜子里整齐排列著几把枪身带有暗金色纹路的手枪,以及一些造型奇特、散发著微弱能量波动的超凡装备。
“『深渊一號』平台採用多层身份验证与生物识別防卫系统。硬闯几乎不可能。”许砚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看起来很旧、边缘磨损的塑料卡片证件,递给陈默。
“这是五年前,一个因良知未泯而试图逃离波塞冬的中层研究员留下的旧通行证。他没能逃出来,但这东西被他藏在了交接点。证件本身的权限等级不高,但內部晶片记录的身份信息是有效的,或许能帮你通过最初的外围检查。不过要小心,使用它有一定风险,可能会触发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后门警报。”
“至於你要的『名单』……”许砚转过身,正视陈默,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我会动用我这些年积累的所有私人渠道和暗线,儘快弄清楚波塞冬核心层的行程规律、常驻地点和安全漏洞。”
“但我有一个条件。”许砚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说。”
“动手的时候,必须乾净利落。”许砚盯著陈默的眼睛,“不要给他们任何发出警报、启动应急方案、或者向外界求救的机会。不要留下能直接追查到我们(或者说你)的明显证据。一旦开始,就必须是雷霆之势,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彻底终结。”
陈默点了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
许砚不再多言。他从武器柜里拿出一部外壳厚重、带有额外天线的卫星电话,又抽出一张手绘的、標註了密密麻麻符號和路线的第九区沿海地图,一併递给陈默。
“这部电话採用了特殊的加密频段和跳频技术,理论上可以避开大多数常规监控,在屏蔽区內也能保持有限通讯。我会定期通过它,发送我获取到的最新情报。频率和密码写在电话背面。”
“地图上標记了黑礁港沿岸所有可能用於潜入和撤离的路线、潮汐时间、暗流区域,以及几个我事先安排的、相对安全的临时藏身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叮嘱或告別的话,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句简单的:“祝你好运。”
“我不需要好运。”陈默接过卫星电话和地图,看也没看就塞进了风衣內侧的口袋。他转身,走向那个打开的武器柜,从里面隨意挑了一把看起来最普通、但握感扎实的暗金色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插进腰后的枪套。
“我需要的是时间。”
“你还有多少时间?”许砚在他身后问。
陈默走向暗门的脚步,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
“一周。”
“够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武器柜后方那条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应急通道,很快,连脚步声也彻底消失,被厚重的屏蔽层吸收。
许砚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屏蔽室里。
他缓缓走到房间中央的安全控制终端前,输入权限密码,调出了本次会面的自动记录日誌——包括门禁记录、內部监控片段(虽然画面因屏蔽层干扰而充满雪花)和音频备份(同样充满了杂音)。
屏幕上弹出红色的確认窗口:
【刪除此次会面全部记录?此操作不可逆。】
许砚的手指悬在“確认”按钮上方,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用力按了下去。
屏幕闪烁,进度条快速划过。所有与此相关的电子痕跡,都在这一刻被最高级別的格式化程序彻底抹除、覆盖。
从这一刻起,在审判庭第九区临时办公点的官方记录里,就再也没有“许砚专员於凌晨秘密会见过陈默”这回事了。
他將成为一个“不存在”於此次事件中的人。
就像那个被从所有地图上抹去的黑礁港禁区一样。
不存在。
许砚走向屏蔽室角落一面光洁的金属壁板,那里模糊地映出他的倒影。他看著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眼布血丝、仿佛骤然苍老了许多的脸。
“早就该这样了。”他对著镜中的自己,用一种陌生到连自己都感到诧异的、冰冷而平静的语调,低声说道。
“反正……审判庭坚守的那些东西,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妥协和无能为力中,慢慢死掉了。”
“现在,我不过是提前为自己选好了棺材。”
“顺便……给一个可能会带来毁灭,也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怪物……当个陪葬。”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依旧散发著幽蓝冷光的深海心臟照片,仿佛要將那个搏动的恐怖印记刻入脑海。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制服衣领,转身,推开了屏蔽室厚重的正门,走向外面依旧被黑暗和紧张气氛笼罩的临时办公区。
他的步伐稳定,表情恢復了惯常的冷静与克制。
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命运的密谈,从未发生。
……
与此同时。
在距离第九区临时办公点数十公里外,黑礁港某处废弃的私人小码头。
一艘通体漆黑、喷涂著特殊吸波与视觉隱形涂料的快艇,如同幽灵般静泊在浑浊的、泛著油污的水面上。
陈默的身影从岸边的阴影中走出,无声地登上快艇。
引擎早已预热,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一切出发前的检查,显然都已由“不存在的人”提前安排妥当。
他坐在驾驶位,没有立刻启动。
而是先拿出了那部老旧的粉色翻盖手机,按亮屏幕。
锁屏画面上,陈曦的笑脸依旧。
而在未读信息栏里,一条新的简讯,不知何时悄然出现。
发件人依旧是那串无法追踪的坐標编码。
內容只有断续的、仿佛信號极差时传来的只言片语:
【好冷……哥哥……】
【天好像亮了……】
【可为什么……我还是……在黑暗里……】
陈默握著手机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合上手机,將它贴身放好。
接著,他拿出了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就著快艇仪錶盘幽微的蓝光,他用那支黑色的钢笔,用力写下了一行字:
【去深海寻你。
救你出来。
或者——
陪你一起,永远沉在那里。】
笔尖划下最后一个句点,力透纸背。
他合上笔记本,將它和钢笔一同塞进內侧口袋。
然后,他握住快艇的方向舵,推动油门杆。
引擎的嗡鸣声陡然增大,转化为有力的咆哮。
漆黑的小艇如同离弦之箭,劈开浑浊的水面,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跡,向著东方那片被晨雾与阴谋笼罩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义无反顾地加速驶去。
而在黑礁港更远处,几艘本该被註销报废、却悄然重新启用的旧式巡逻艇,也在同一时刻,於不同的隱蔽角落,无声无息地解开了缆绳。
它们没有开启任何航行灯,如同潜伏的鯊鱼,悄然没入愈发浓重的海雾之中。
航向,隱约与那艘黑色快艇的前进方向,形成了某种鬆散的、保持距离的护卫或监视阵型。
许砚虽然决定將自己从记录中“抹去”。
但在彻底消失、或者迎接最终结局之前……
他还能为这场疯狂的深海之行,做的最后一件事。
就是在陈默身后,儘可能张开一张无形的、脆弱的网。
试图保护他。
或者说。
至少在他失败、坠入深渊的时候……
能有人,替他收殮那可能支离破碎的残骸。
或者……见证那或许石破天惊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