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头不明其意,谨慎回话:“娘子, 再过一阵儿更冷些, 田地都会被冻硬, 佃户们想侍弄田地也无法。”
祝明璃颔首, 这和她的猜测差不多。最冷的时候,农户要么闭户避寒,要么进城另寻些活计贴补家用。
她道:“我最近翻看阿翁手记,发现他于南边游历时,记了许多农事见闻, 颇有心得。只可惜还未整理成册便溘然长逝。我不愿见阿翁心血付之东流, 便稍加整理,若是冬日能将佃户集中起来学习, 来年阿翁的心得派上用场, 对田地好,也能慰藉他的在天之灵。”
若是她自己的经验, 庄头不会信服。但搬出祝明璃的祖父, 庄头立刻就瞪圆了眼:“竟有如此憾事, 娘子一片孝心, 祝翁在天之灵必会欣慰不已。”
祝明璃知道这个借口好用, 但不能常用。今天说祖父让种土豆,明天说祖父让不要过度施肥,是人都能明白是在扯大旗。这样汇集在书册里, 曲辕犁什么的简单画几笔,后续也好用。
“那就这么定了,作坊旁暖和, 于此处学习,每户择一聪慧勤勉的年轻佃户便可。”
庄头点头:“娘子,由何人来传授?”佃户们大字不识,肯定不能让他们挨个传阅书册。
“你家两个孩子就很妥当。”祝明璃当时只是试探着让他们上手,没想到二人进步很快,将作坊管得井井有条。最重要的是,他们念过私塾,识文断字没问题,又是庄头孩子,能镇得住佃户,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庄头也不谦虚了:“是,娘子,我这就将他们唤来。”
祝明璃摇头:“不必,我正好要去作坊。你现在便可以着手此事,先将每户的人选挑出来。”
她到作坊还有正事儿办呢。
到达作坊,暖意扑面而来,祝明璃将两个兢兢业业的小管事招过来。
二人见这个天儿她还来视察,知道必有要事吩咐,连忙过来:“娘子!”
祝明璃先把冬日授学一事交待给他们,管事郎君略有犹豫,怕无法胜任,泼辣的阿妹却立刻拍拍胸脯:“必不负娘子所托!”她自小在田庄长大,和佃户们都熟悉,如今又有管事身份,年岁尚小也能压得住人。
“好。”祝明璃向来欣赏这般爽利的小娘子,嘱咐道,“书册我改日送过来,你们需认真研读。若有困惑之处,记得来信于我,我虽不通农事,但好友家在江南道,可去信请教。”
天冷后,从每日送货变成了两日送一次大批量的,祝明璃事无巨细:“就随着送货的驴车入城,让他们交给掌柜阿青。”
两人应是。
祝明璃转头对一旁的婢子道:“拨些银钱添置草料,莫让驴子受冻挨饿。车夫来回辛劳,备足厚衣、毛帽、兽皮手套。”
婢子快速记录,两个管事对视一眼,由衷道:“娘子仁善。”
哎,祝明璃心想,接下来做的可不仁善了。
“你二人再过来些。”祝明璃见有人往这边瞧,寻了个转角遮住他们的视线,“最近作坊可有什么异常?”
小妹摇头:“一切安好,前些时日夜里降温,作坊一个惹上风寒的也没有呢。”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阿兄表情怪异,欲言又止。
“阿兄?”她看了眼祝明璃,有些惶恐。
祝明璃道:“直言便是。”
管事咬了咬牙,干脆一口气说出来:“娘子,许是我想多了。前几日,作坊里有人做事心不在焉,差点烫伤,我将他训了一顿,却发现他愈发神思恍惚,丝毫没听进去,问他是否出了事,他也不答。平日里送货都靠他,我想着或许是吹了冷风,累着了,便让他不再去送货,他却像受惊般连忙拒绝。”
祝明璃叹了口气,果然出在送货这一环节上。
“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说完了,管事心头难安。来这里的都是苦命人,他希望大家能好好度日。
祝明璃不需要他指认,只需眨眼查看每个人的属性便是。如今坊里所有人的忠诚度都是100,唯有一个劳作中的汉子是80。
这个数值不算低,但既然亮起了黄灯,就说明还可能继续下跌。
见祝明璃盯着自己怀疑的那个汉子看,管事心头一跳,神色骇然:娘子为何会知道?
房舍紧挨着作坊,形成一个折角,祝明璃走到离作坊最远的那间,对管事道:“你将他唤过来吧。”
管事应下,留下阿妹在此处忐忑不安。
“娘子?”她不像阿兄那般敬畏,对提拔她的祝明璃更多的是亲近。
祝明璃却没正面回答:“你与你兄长,性子相辅,一个细致,一个活泼,这样很好。”
很快,兄长管事将汉子带过来。汉子一进门,见祝明璃在这儿站着,另一管事也在,心下已了然。
他当即“噗通”跪下,众人皆愕然,唯有祝明璃神色如常。
“娘子大恩大德,小人无以为报。”他说完,他面红耳赤,却似卸下重担。
祝明璃直截了当问:“那你为何动了收钱办事的念头?”
一头雾水的众人这才明白今日所为何事,哪怕是有猜测的阿兄管事也没想过是这一茬,其余人皆是又惊又怒。
小娘子管事当即道:“收钱办事?”作坊经手的是入口之物,无论是损毁下毒,还是泄露秘方,皆不可恕。
“娘子待你有恩,你怎可如此!”她指着汉子的鼻子呵斥。
八尺大汉跪在地上,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对方数次寻我,许以重金,想让我将芋头酥与银丝玉汤制法告诉他。”秘密吐出,如释重担,他背脊极弯,对着祝明璃磕了个头,“娘子,小人薄情寡义,任凭发落。”
一直沉默寡言的亲卫听他这么说,竟比管事小娘子还要怒。
“你出身行伍,明知背叛乃大忌,为何做出这般卑劣之事?”他震声发问。
这屋内,唯有亲卫和他是同类人,知晓此事多重,“背叛”二字一出口,他浑身颤抖,竟落下泪来。
“小人又该如何呢?忠义难两全,娘子给了我条命,但当年战场上,石头也给了我条命。如今他家小子危在旦夕,求医问药无门,我若是能一命抵一命多好,可我的命不值钱……”他捂住脸,痛苦地朝地上磕头,“娘子,若您要我的命,请拿去吧。若是当年石头未在战场上救下我,我也不必受此折磨。”
刚才斥责他的亲卫脸色难看,同袍之情和知遇之恩,谁能做出最好的选择呢?
但他确实也是犯了罪,若是在军里,有通敌之嫌者,绝无善终。
此事被点破,作坊系统的黄灯变成了绿灯,但其实麻烦并未解决。
祝明璃叹了口气:“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无论怎么小心,商业竞争都是无可避免的,若是这一日迟迟不来,祝明璃还会担心呢。
“你说的石头,可是退下来的兵卒?”
她这一开口,竟没有立刻恶刑处置,亲卫震惊地转头看她。旋即又意识到,娘子并不是将军,她不需要铁血手段以儆效尤。但……心善会有好报吗?亲卫不知道,他看着哭得不成声的汉子,别开了眼。
从军难,百姓也难,这个世道便是如此。
哭出来后,汉子便没有负担了,好似已经将性命交出去,自己无愧于恩人,也无愧于同袍了:“是。他替我挨了一刀,伤在背脊,虽平日行动无碍,但天寒时分便无法直起腰,如今给人运镖为生。”
祝明璃又问:“你可知寻你之人是何人?”
汉子点头,这个总是要问清楚的:“东市赵记的管事。”
祝明璃便有数了。东市营生可比坊间的店肆做得大,在甄美味出现前,赵记是长安最火热的糕点铺子。能做到这么大,背后也肯定有人脉支持,只是花钱买配方,没有搞恶劣的事,这个商战手法可比偷对方公司公章要礼貌太多。
“他许你多少?”
汉子被她问的一愣,泪痕未干,结巴道:“二、二十贯。”
这确实是大手笔。就连一旁斥责他的亲卫也忍不住皱起眉头,二十贯在这个世道,可买一条命了。
祝明璃道:“你去把秘方给他,二十贯钱,你我一人一半。十贯,既是药费,也是你的遣散费,从此后,你与我祝家作坊再无瓜葛。”
说完,从衣袖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字条:“不识字,让管事给你念,背下。”
刚才还在义愤填膺的管事小娘子惊掉了下巴:“娘、娘子,真要把秘方交给他们?”
祝明璃看大家神色皆震惊不解,像是她被善心冲昏了头般,只能解释:“你们以为这些东西这么好学去?就拿粉丝讲,烫豆、磨浆、袋滤、杖搅、采芡、晒粉……十几道工序,细细写成书,又把工具样式画下来,你们能立刻学会吗?”
两个管事摇头。每一道工序都有细节要点,工具制作也麻烦,哪怕是聪慧如阿八,也要各个地方看着学一遍才能全部上手。
想把技艺学了去,谈何容易。祝明璃的“秘法”写得详细,但关键细节全漏了,工具只有描述无图样,汤包调料更是模糊提了几句废话“有猪油有醋”,看似全乎,实则上手很难推进。
等他们拿到制法琢磨,建作坊、造工具、寻人手,再细细琢磨配方做法,不知道多久过去了。费时费力,还回不了本儿,因为人人都知道正宗“银丝玉汤”出自甄美味,你价钱打不下来,味道又不一样,怎么比?还不如老老实实把自己的营生做好。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才是真正的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