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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县令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 便已激动得手足无措,头晕眼花,一时只觉自己身在梦中。
    沈绩在一旁看着, 有些不明白他为何激动至此。
    他虽然知道三娘在书肆上费了很多心血, 印了很多书, 也搜寻了许多官员亲临, 却不知其中细节,更不晓得那些书、那些经验、那些手把手的教导,对学子们来说是何等珍贵郑重的际遇。
    祝明璃想着,往后总要相互配合,又是他乡相遇, 承认了也无妨。这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一直不曾声张,也是不想和官场搅在一起, 太复杂。
    所以面对徐县令的疑问, 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正是。”
    这答案与他猜的一般无二, 可他偏偏像接受不了似的, 脑子里轰然一声, 乱成一团, 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什么政绩, 也没想这位书肆东家为何要来这等偏远之地开榷场,只想着一桩:东家来了,是不是意味着, 他虽然身处朔方这等偏远之地,也能托人捎带书肆的新书了?
    书肆的书虽然卖得远,可那都是热本, 冷本在书肆里尚且抢不过来,能运到太原、洛阳货栈的已是少数,再经商人之手往外散,能到朔方的便更少了。
    此地文化不盛,更没有商队会专程贩书过来,他初来乍到,也无甚相熟的官员可托人从长安捎带。
    沈绩见他两眼发直,一言不发,忙唤道:“徐县令?你可还好?”
    徐县令这才醒过神来,朝着祝明璃长长鞠了一躬:“原来如此,今日相见,才知这些年所在的书肆竟由娘子所办,多谢祝娘子为学子们提供这些机会。我此次外放来鸣沙县,也是因了那一次次的研讨会,读了文萃报上那些热血澎湃的事迹,才敢放手一搏,来这等偏远之地,不求一鸣惊人,也不求仕途顺遂,只盼能为当地百姓做些什么。”
    沈绩这才明白,他不是身子不适,是太激动了,便也插不上话了。
    祝明璃很是理解:“能帮到大伙儿,实在再好不过。既然徐县令是故人,又在书肆呆过多年,咱们往后配合起来,理念相近,想必会容易许多。”
    说完对他点点头,便拉着沈绩走了。
    她觉着徐县令这情形,怕是要消化许久,不如趁这个工夫去后头安顿人手、安排住所,把琐碎的事先理一理,明日才好正式开工。
    才走出几步,那在后面发愣的徐县令却又快步追了上来。
    可他追上来,又不知说什么,一腔的话堵在喉头。
    面前的夫妻俩回过头,疑惑地望着他。
    他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又咽下,咽下又张嘴,反反复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里翻涌得厉害,想再陈情,又觉着人家太平静了,倒显得他冒昧,毕竟彼此其实没什么交集,说到底,他不过是众多读者中的一个罢了。
    可若轻飘飘带过,又显得太轻拿轻放了,在长安那段日子,书肆带给他的,甚至比国子监还多。他的名字还挂在书肆的墙上,贵客牌也跟着他一路到了这里。
    他这般激动,身后那些属官也看得惊讶。
    唯有祝明璃懂得这种感觉,大抵是北上千里,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遇见了同乡、同窗那般的亲切。
    她体贴地没有点破他的失态,只道:“往后要麻烦徐县令的事还多,还望多多包涵。我们先去把人手安顿下来,明日还要选场地,让人扎营。跟来的匠人、我的手下,还有那些想寻活计的百姓,都要住下来。少不得要买些材料、修屋舍、打井,样样都要县衙配合,大干一场。徐县令今日且好好歇息。”
    徐县令连忙又鞠了一躬,结结巴巴道:“好、好,都听祝娘子的。”
    他意识到自己情绪不稳,便让小吏引着他们往后院去了。
    剩下他一人站在院子里,感慨万千,发了许久的呆。
    回头见属官们还没走,都用稀奇古怪的眼神打量他,难免有些不自在。
    可那点尴尬,到底压不住心里的激动,谁能想到呢,他没等来书肆的新书,也没等来国子监的同窗、书肆里一同研习的学子,竟等来了书肆的东家。
    先前还愁节度使派个娘子过来,完全不知来头,如今那点愁绪早散了个干净。跟着祝娘子做事,岂不又回到了在书肆读书的时光?
    安心,踏实。连阳光都灿烂明媚起来,空气也格外清新,整个人通体舒畅,许久没有这般松快过了。
    两人走远了,沈绩才问:“三娘莫非早就知道这位县令是故人?”
    祝明璃笑道:“我哪有那般神机妙算,不过是赌一把罢了。我做这些事,本就锐意进取,要大胆些。旁的县里,那些县令履历厚,年岁大,多半求稳,年轻者则相反。我听说新来的县令是刚入仕不久的,便选了这边。”
    沈绩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与徐县令接触不多,也没法深谈,不知他为人如何,做事怎样,便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只感叹一句有缘,便进入了正题。
    沈绩在城门口说的那番话,绝非惧内或是没主见,他此行本就是来协助祝明璃的,兵马如何安置,全看她怎么安排。
    他便问:“三娘打算在何处落脚?”
    祝明璃道:“今日也做不了什么,大家都累了,先歇息吧。你的人先在城外扎营,具体往哪儿移,得看明日榷场选在何处,那些跟来讨活的百姓也得寻个落脚处。在作坊修起来之前,我打算先在榷场那边修些住处。”工地动工,生活区总要比工业区先行,得先把住的地方安顿下来,才好做土建。
    修的房舍自然简陋,可在夏日是够的,等以后一切都落定了,再慢慢修厚修实,生活区便也发展起来了。
    沈绩点头:“那我便去安排手下人。”
    两人分头行事,祝明璃这边也有一堆人要安顿。
    徐县令说鸣沙县有许多空置的宅子,她便让大家今日先挤一挤,那些跟来讨活的百姓也一并住下。
    这一路走来,河边住过,郊外也住过,大家对住的地方早不讲究了,能有个安稳地方闭眼睡觉,便是极好的了。
    日头还早,大家精神头也好,带的物资充足,许多人正在后衙这边卸行李。
    也不知是哪一任县令贪图享乐,把后宅院子扩得极大,空屋子多得很。
    徐县令一个人赴任,没带家眷,只从长安带了几个仆从,又添了一两个煮饭打扫的婆子,后院空了大片,便腾出来给祝明璃他们用。
    一个宅子,一盘炕,能躺许多人。
    虽然久无人住,门窗都关着,倒也没积太多灰。
    此刻大伙儿正打水擦洗,有些坐在一旁喝水歇息,啃几口干粮。
    见祝明璃来了,纷纷站起来,停下手里的活,热络地唤“娘子”。
    祝明璃让他们该歇息便歇息,不必客气:“大家今日先挤一挤,等明日定了地方,便扎营烧灶。无论怎么建屋舍,总要先建起来,以后你们想留下发展也好,跟我回灵州也好,去别处也好,这屋舍还能挪给别人用。”这地方,日后是要住很多人的。
    大家知道有祝娘子在,他们便不会没地方住、没饭吃、没水喝,都道:“都听娘子的。”
    阿青正在指挥着卸货,有些物资不急着用的,便不卸了,之后还要拖走,不必在县衙里占地方。
    听见祝明璃的声音,连忙抽身过来:“娘子,这边已收拾得差不多了,还有一部分人跟着衙门的吏员往宅子去了。人不多,怎么住都能挤下,只是不知要在这边住多久,东西才好安排。”
    祝明璃答:“明日我先让三郎的人手过去扎营,便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住下了。便是住在这儿,来回也不算远,就是每日多走些路。你去跟他们商量商量,看怎么住方便。还是那句话,吃食饮水上要多留心,没有修灶前是不方便,可生水是万万不能喝的。”
    阿青笑道:“娘子放心,都省得,我这便去安排。”又唤了喜娘、索娘等人来,各自分派了去处。
    祝明璃想着,他们来得突然,县衙这边便是要配合,也得预备预备,便没催着他们立刻把手头的事放下来先顾她这边。
    却不想鸣沙县正是因不够繁华,百废待兴,什么事都要做,便什么事都能往后推。
    徐县令那厢,心绪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他没法与属官们解释,当然也不必解释,只清了清嗓子,吩咐道:“去把这几年的田册都翻出来,等会儿好向祝娘子交代。”
    属官们心想,祝娘子不是说了明日再议吗,怎么等会儿就要交代?
    徐县令却没答话,自顾自去翻自己整理的那些笔记。
    他想着祝明璃方才说的,建榷场、建作坊、修屋舍,还要修渠引水。
    要动工,除了流人、服劳役的,本县的百姓也能参与。水引上来之后怎么修,也得拿出个章程。
    这些事他从前便想过,可一桩桩一件件,凭他一己之力,哪里做得过来,便是给他五年、十五年,也未必能见成效。
    如今有人来了,便不同了。
    他收拾了半个时辰,还是没能静下来,又往后院那边去。
    他平日为了方便办公,就住在离后衙最近的一间屋子里,算不上内院外院。
    如今祝明璃他们来,住在内院,隔得稍远,这样住下也不算冒昧。
    刚走到后衙,便见人来人往,物资堆得满满当当,忙碌的人见到他,虽然不是本县百姓,却也恭敬地打招呼,又匆匆去忙自己的事。
    这班子瞧着比县衙的属官还精神,还有条理,整个后院一下子就活泛热闹起来,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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