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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县令急急忙忙抱着一大摞文书卷宗跑过来, 堆得高高的。
    由于挡着视线,一着急,簌簌往下掉了几本, 他连忙把部分书放在地上, 弯腰去捡。
    恰好有祝明璃的手下路过, 便帮着一起捡, 见他去的方向是后衙,问:“徐县令可是要找娘子?”
    徐县令这才反应过来,他一个县令,这般冒昧地过去找一位娘子,似乎不太妥当。虽说那里不是什么内宅后院, 那娘子也不是独处, 此刻雇工们都在里面忙忙碌碌的,可终究有些不好。
    他便问:“沈军使可在?”
    那人摇摇头:“军使出去了, 说是要带兵在城外安置扎营。”
    徐县令犹豫了一下, 又问:“娘子此刻在做什么?”
    对方觉得这问题再寻常不过了。
    众所周知,有娘子在的地方, 便是办公务的地方, 没什么合不合适。在长安沈府, 三房早就是各个管会议事开会的所在了。
    他道:“娘子方才吩咐完手下办事, 想来此刻正有空闲, 徐县令若是有事找娘子,得赶紧去了。
    按他们的经验,娘子可不是闲人, 稍有个空档都难得,要问事、要议事,都得排着队来。
    徐县令完全不适应这种节奏和态度, 稀里糊涂地被那人帮忙收拾好书,又被他目送着走进了后院。
    一进去,果然没觉着这是军使娘子或长安贵妇人的住所,至少规矩一点都不重。
    来来往往的有仆妇、雇工,甚至还有帮忙洒扫的粗壮汉子,并没太多讲究。
    各行其是,极有条理,无人偷懒,也无人手忙脚乱,彼此配合着。
    徐县令亲手管着一个县,也有了些实务经验,如今便能看出,各处都有队长,各司其职。
    祝娘子带来的人手,果然得力。
    这让他想起了长安的书肆,不也是如此吗?无论是掌柜,还是那些做杂役的雇工,办研讨会、放饭、买书、上货、结账,所有的事都极有条理,这也是学子们爱去书肆的缘故,那里一切都是那么利落有秩序,正适合他们求学的心境。
    进了后衙,大家对县令来找娘子这事都不惊讶。
    见了他,恭敬地打招呼,唤声“徐县令”,又替他指路:“徐县令来得正好,娘子此刻正有空闲呢。”
    一路都是这么说,顺理成章地把他引到了祝明璃面前。
    祝明璃确实空着,却不闲。
    方才安顿好人手,准备等会把明日要做的事捋一捋。
    要实地考察水车,让匠人琢磨改造,这些都是要动脑子的事。此刻正闭目养神,忽然听人来报徐县令来了,也不惊讶。
    想来这位徐县令知道了她是书肆东家的事,惊讶得很,明明说好明日再议,却闲不下来,想先来起个头、问一问、探一探。
    她便起身往外走。
    果然见徐县令抱着一堆书走进来,还有人帮他抱了一小摞,那样子实在费劲。
    徐县令也被这里人的热情和习以为常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一进来,便瞧见祝明璃在厢房门口站着。
    他手里占着,没法客气行礼,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祝娘子,实在冒昧打扰,只是娘子说的粮、田、人口这些情况,我上任时便着手抓了,这些东西都比较清楚,也不需耽误工夫。”
    一边跟着雇工把书放在桌案上,一边擦擦汗解释道:“娘子说得对,时日最是宝贵,能早起头便早起头,所以眼下先过来,娘子看看有什么需要探讨相询的,或是缺了什么,我也好及时去查漏补缺。”
    这态度转变极大,先前固然客气,也尊重人,可此刻却是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洋溢着一股热忱。
    祝明璃自然不可能冷脸相待,便笑道:“徐县令哪里话,徐县令心系公务,如此负责用心,我自是求之不得。”伸手引徐县令入座。
    徐县令稀里糊涂地顺着他们进屋放书,又顺着在案前坐下,文书堆了一桌子,这才意识到,这是进人家厢房,还坐下了。
    这厢房已和之前空置时全然不同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虽没有刻意布置,却已洒扫干净,该摆的东西都摆好了。
    而且有一处让他觉得格外亲切,厢房里这张小小的桌案,如今和他自己房里一样,堆满了册子,上头还摊开着本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一看便是长安书肆的特产,小巧便携,正适合平时做笔记。
    徐县令对她是书肆东家的实感,便又添了几分。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进人家厢房已够冒昧了,还四处打量探看,实在太失风度,连忙收回目光。
    “娘子说的田亩情况,”他道,“与其看文书,不如由我为娘子讲解。”
    说罢抽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念他的笔记。显然,这些都是浓缩精华过的,能让人更全面地了解当地情形,是极大的帮助。
    祝明璃心想,告诉他自己是书肆东家这一步棋还是走对了,如今徐县令对自己极为信任,没有半分轻慢,和盘托出,这也能方便自己之后的行动。
    她便认真听着,蹙着眉头深思。
    待他念完,徐县令忽然意识到,人家也没当过县令,连他自己上任都是一步步摸索过来的,如今这般直接说,语速又快,是不是太笼统了?
    正要开口抱歉,重新梳理,便听祝明璃无缝衔接上他的话。
    “若是这般,”祝明璃道,“那榷场便不能占良田的位置。你说的那个城郊的地方,虽然有些荒凉,可若是把路修过去,也能行。本来商队要过,就是要修新路的,我一路走来,也发现鸣沙县虽然有些路段,但路都不太好。要想四通八达,路就必须修得又宽又大。”
    不仅跟上了,还能立刻说出自己的思量:“既有水源流经,便能把渠修过来。修渠这事,本也不只为了榷场,无论是为农田,还是为百年后的生计,都是好事。如今马上到夏日,不像春耕那般繁忙,便要劳烦徐县令多多安排,把修渠打井的事做起来。至于人手,三郎那边——”
    她顿了顿,换了更正式明白的称呼:“沈小将军那边,之后会有许多兵卒过来,还有一些残兵弱兵。能做力气活的便做力气活,能做后勤的就做后勤,也好让前面的人安心出力。人手这方面倒是不差的,到时候我会来安排。”
    人手解决了,顺着又道:“器具方面也比较方便,我带了一些匠人,如今也在琢磨怎么改进水车,好更好地引水灌溉,等明日去实地勘察后,我再与匠人们商议。”
    这一串话,和徐县令方才那段的信息密度差不多强。
    徐县令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有残兵弱兵,难道是退役的?又想起祝明璃之前提过在灵州办伤兵营的事,难道和他们有关?
    匠人、引水灌溉,这些是从长安带来的匠人吗,和打造农具的匠人有关系吗?等一下,若是她自己带的匠人,会做农具,还是长安的农具,是不是说明长安农具推行也和祝娘子有关系?
    她一个娘子,能做出书肆那般大的动静,能联络各方官员,还与严家、京兆有联系,那么能做到推广农具也是正常的。
    许多问题在他心里转了个弯,却因不太熟,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他只点头道:“既然祝娘子心中有决议,我们明日便去现场看一看,至于人手方面的安置……”
    祝明璃连忙接话:“这些你不用安排,我的车马都够,干粮、水也充足,徐县令只需协助我便好。”
    实在是太利落了。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他做,只需要他做个禀报情形的人。
    徐县令还未去知府那里叙职过,但即使是叙职,他也未必会把情形报得这么详细。
    大多时候,上峰只需要知道税收多少、有什么功过,不会详问,只要当地没有恶性事件、事态不大,会便散了。对民生实际,抓得并不紧。
    尤其是在朔方这等偏离长安的地方,许多人对于仕途已有些心灰意冷,觉着本来也难做出什么。
    可对他这样一个在书肆受了那么多熏陶、听了那么多事迹的人来说,这便是一种很大的心气挫败。
    如今祝娘子来了,他感觉那种久违的激动又回来了。
    他忙问修渠引水的事,道:“祝娘子所说的水车,可有把握做出来?若是做不出水车,做些桔槔、辘轳也行。至于田地,今年春耕时,都按庄子里教的东西实地去做过,后来农具发下来,虽然不多,也在官田这边用得很好。”
    祝明璃赞许道:“像许县令这般深耕到田地里的,实在难得。”
    徐县令连忙谦虚:“不敢当。”
    祝明璃又道:“不过到了夏锄,田间管理也很重要。除草、浇水、防虫害这些,庄子上也教过,想必徐县令也知晓。除虫、堆肥这些,有门道,我如今带来的人手在这方面比较得用,在灵州府那段时日,也在灵州的庄子上做了些试验。”
    徐县令完全跟得上她的思路,问:“试验田?”
    祝明璃点头:“对,也有人在教百姓这些耕种的法子,把试验田的经验传播出来。如今既然来到鸣沙县,这些也一并抓起来,施肥、除虫都可以做。”
    徐县令大喜,连忙站起来长鞠一躬:“多谢祝娘子!有祝娘子在,是百姓之福!”
    祝明璃请他快快坐下,又道:“不过堆肥的话,畜牧方面就得抓起来了。我想着,既然我要在这边建榷场,耽误一些时日,又不可能天天盯着修了多少屋舍、铺了多少土路,总要有闲下来的工夫,那就不如把其他东西也转一转。”
    “先把畜牧一事抓起来。我自己带了一些良种,可以在这边做畜牧,一旦产崽,良种便能推开。粪便可用来堆肥,来年土里的肥力便能更旺,土肥了,耕种期也能缩短,轮换着耕种,每年的收成也能提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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