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见“天工一號”。四百多公里高,肉眼根本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而且,它有一双手。
卡纳维拉尔角。
两天后。
天还没亮,路上已经堵死了。
从卡纳维拉尔角往西,通往发射场的唯一一条公路,堵了十几公里。小汽车,大巴车,皮卡,还有骑著摩托车的一家老小——全往一个方向涌。
车流里混著各种人。有穿著夏威夷衬衫的游客,有戴著棒球帽的老兵,有扛著收音机的无线电爱好者,还有举著星条旗的一家子——男的扛旗,女的抱著孩子,孩子手里攥著个火箭玩具,嘴里“呜呜呜”地学著火箭叫。
路两边,小贩们早早就占了位置。卖热狗的,卖可乐的,卖爆米花的,还有卖“探险者纪念章”的——一个铁皮徽章,上面印著个火箭,底下写著“探险者一號,195x”。两块钱一个,买三个五块。
一个胖老头支了个摊,卖的是自製收音机。木头壳子,旋钮是牙膏盖改的,天线是晾衣架掰直的。摊子前面掛了个牌子——“听星星专用,十五块”。
“老兄,这玩意儿能收到?”有人问。
胖老头叼著菸斗,眼皮都没抬。
“收不到,退你二十。”
“那你不亏了?”
“收不到才怪。”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大爷,您这收音机,短波频率能对上吗?”
胖老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知道短波频率是多少?”
年轻人愣了一下。
“呃……公布的那个——”
“108兆赫。”胖老头吐了口烟,“记住了。”
公路上,一辆敞篷车里,几个大学生举著横幅。横幅上写著:“去吧,探险者!去吧,星条国!”风把横幅吹得猎猎响。
车里的收音机开著,传出一个男主持人的声音,激动得嗓子都劈了。
“——听眾朋友们,这里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我们现在正在卡纳维拉尔角的发射场外围,为您带来『探险者一號』发射的特別报导!大家可以看到——天哪,大家可以看到,现场的人山人海!估计今天到场的民眾超过五十万!五十万!星条国歷史上,从来没有哪一次科学事件,能吸引这么多人!”
镜头——不对,是收音机——切到另一个声音。一个女的,也是主持人,声音稍微稳一点。
“迈克,你能给我们描述一下发射场的情况吗?”
“好的苏珊!我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发射架大约五公里——这是警戒线允许的最近距离。大家可以通过我的声音想像一下——在我的正前方,一枚银白色的火箭,矗立在发射架上!它的高度——我看看资料——是二十一点三米!相当於七层楼那么高!太阳刚升起来,阳光照在火箭上,整枚火箭像一根巨大的银针,指著天空!”
苏珊接话:“迈克,你能感受到现场的气氛吗?”
“感受?苏珊,我现在浑身上下都在抖!不是冷,是激动!我周围全是人,男女老少,有本地的,有从东海岸开车三天过来的,还有从欧洲专门飞过来的!大家挥舞著星条旗,喊著『星条国!星条国!』有一个老太太——我看大概有七十岁了——举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我的孙子在造这颗星星』!”
“太感人了迈克。”
“还不止!苏珊你知道吗,今天全球有超过三千家广播电台转播我们的信號!从伦敦到巴黎,从罗马到东京——不对,从白头鹰到约翰牛,从高卢鸡到樱花——全世界都在听!三亿人!三亿双耳朵,此时此刻,跟我们一起,盯著那个发射架!”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欢呼声。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倒计时,有人在唱星条旗,还有孩子尖声尖气地叫著。
发射场里,情况更夸张。
警戒线內,临时搭了一排观礼台。观礼台上坐著的,全是大人物。穿军装的將军们,肩上的星星比肩章还宽,金色的穗带从左肩斜挎到右腰,阳光下晃得人眼晕。穿西装的议员们,皮鞋擦得能当镜子,有的手里拿著小星条旗,有的拿著望远镜,有的两样都拿著。
最前排,坐著一个头髮全白的四星上將——布莱德利。他旁边是哈珀准將,穿著笔挺的军礼服,胸口掛著一排勋章。哈珀旁边是nasa的头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叫格林,手里攥著一沓文件,攥得紧紧的。
再往旁边,是几个文官。国务院的杜勒斯坐在中间,瘦高个,颧骨突出,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激动还是紧张。
记者席上更热闹。几十台摄像机架成一排,镜头全对著发射架。摄影师们蹲在机器后面,调整焦距,调整光圈,额头上全是汗。记者们拿著话筒,对著镜头——不对,对著收音机——练嗓子。
“听眾朋友们!听眾朋友们!”
“这里是合眾社!”
“这里是美联社!”
“歷史性的时刻即將到来!”
最忙的是技术人员。他们蹲在一排设备旁边,戴著耳机,调试短波发射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手里攥著一把螺丝刀,在设备上拧来拧去。
“频率锁定了没有?”
“锁定了!108兆赫,主频。备用频段也调好了。”
“海外转播站点呢?”
“约翰牛確认收到。高卢鸡確认收到。樱花確认收到。袋鼠確认收到。总共三十七个国家,两百四十六个转播站点,全部在线。”
“备用音频呢?”
一个年长一点的技术员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准备好了。万一发射过程出现……技术性杂音,立刻切换。”
“切换时间?”
“零点三秒。人耳听不出区別。”
“行。保密。”
“知道。”
发射架旁边,组装大楼里。
冯·布劳恩站在火箭底下,仰头看著那枚“朱诺-i”。银白色的箭体,在灯光下泛著冷光。燃料箱的焊缝,他昨天亲手检查过,每一条都摸过。不是看,是摸。手指肚贴上去,一寸一寸摸过去。有微裂纹,手感不一样,像摸砂纸。
没有。
一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