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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的团队。三十几个人,穿著白大褂,有的拿著记录板,有的拿著计算尺,有的两手空空,但拳头攥著。
    “先生们。”冯·布劳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组装大楼里听得很清楚,“过去这一年,你们住在厂房里,吃在厂房里,有些人——连老婆生孩子都没回去。”
    他停了一下。
    “今天,该交卷了。”
    没人说话。
    “我没什么豪言壮语。就说一句——火箭这个东西,不是怕出来的,是干出来的。咱们干了一年,现在就让它飞。”
    他伸出手。
    三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把手叠上去。
    “为了『探险者』。”冯·布劳恩说。
    “为了『探险者』!”
    手压下去,又弹起来。
    发射控制中心。
    跟龙国那个半地下室不一样,卡纳维拉尔角的控制中心是一座钢筋水泥建筑,墙上掛满了屏幕,屏幕上是火箭的各个角度——箭体,发动机,燃料箱,有效载荷。还有一张巨大的轨道图,红色的预定轨道线从佛罗里达出发,往东,跨过大西洋,跨过非洲,绕地球一圈。
    控制台前坐著两排人,全是戴眼镜的。有的盯著屏幕,有的盯著仪表,有的盯著面前的按钮。
    最中间的座位上,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工程师。他叫威尔逊,是这次发射的总指挥。五十六岁,在nasa干了二十年,经手的火箭比大多数人见过的都多。
    他面前是一个麦克风,连著全球广播网络。等倒计时开始,他的声音会传遍全世界。
    他清了清嗓子。
    “各单位,匯报状態。”
    “推进系统正常。”
    “制导系统正常。”
    “遥测系统正常。”
    “有效载荷——『探险者一號』,正常。”
    “短波广播网络——全球在线。”
    威尔逊点了点头。
    “报告发射场。”
    “发射架正常。天气正常。风速三级,西风。能见度——无限。”
    威尔逊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九点差十分。
    他按下了麦克风开关。
    “这里是卡纳维拉尔角。『探险者一號』发射倒计时,现在开始。”
    他的声音通过短波,从佛罗里达出发,跨过大西洋,跨过太平洋,跨过北冰洋,传遍整个地球。
    纽约,时报广场。
    大喇叭掛在gg牌上,威尔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广场上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仰著头,看著那块最大的gg牌——上面是一张火箭的巨幅照片,照片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时钟。
    十。九。八。
    每跳一个数字,广场上的人就跟著喊一声。
    “十!”
    “九!”
    “八!”
    一个擦鞋匠坐在街角,收音机掛在椅子上,音量拧到最大。他手里还拿著鞋刷子,但鞋不擦了,抬著头,盯著收音机。
    一个西装男坐在擦鞋摊上,一只脚光著,另一只脚穿著鞋。他也不催。也在听。
    伦敦,特拉法加广场。
    大喇叭掛在纳尔逊纪念柱上。广场上全是人。
    ……
    卡纳维拉尔角,发射控制中心。
    倒计时已经走完。火箭点火、升空、一级分离、二级点火——每一步都按部就班,跟排练过的一模一样。威尔逊的声音通过短波传遍全球,平稳、清晰,偶尔带一点克制的激动,像在念一本写得挺好的说明书。
    “探险者一號已进入预定轨道。整流罩分离正常。卫星——开始释放。”
    全球三亿听眾屏住呼吸。
    收音机前,家庭主妇手里的抹布停了。擦鞋匠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伦敦特拉法加广场上,那个戴礼帽的老绅士把收音机贴在耳朵上,假牙差点掉出来。东京银座,电器行门口围了三圈人,老板把音量拧到最大。
    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声音。
    “嗶——嗶——嗶——”
    那是“探险者”的信標信號。nasa公布过,108兆赫,短波,规律脉衝。报纸上管它叫“星条国的心跳”。
    威尔逊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高了半度。
    “听眾朋友们,现在——请听——来自太空的回音。”
    他按下了接收信號的切换开关。
    全球转播网络同步接通。
    然后——
    收音机里传出来的不是“嗶——嗶——嗶——”。
    是一个旋律。
    一个说不上来是什么玩意儿,但確实是个旋律。清脆、单调,像八音盒,又像小孩子拿筷子敲玻璃杯。音调说准不准,说歪不歪,但循环起来之后,那调子就赖在耳朵里不出来。
    “叮叮咚咚——叮咚叮——叮叮咚——叮叮叮咚——”
    三秒。
    没人反应过来。
    五秒。
    威尔逊的嘴张著,没合上。
    十秒。
    全球三亿人,全愣了。
    纽约,时报广场。
    gg牌上的大喇叭放著同一个旋律。广场上的人仰著头,脸上全是问號。
    一个小孩拽他妈袖子:“妈妈,太空里在唱歌吗?”
    他妈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呢……可能是吧。”
    小孩又问:“唱的什么呀?”
    他妈答不上来。旁边一个戴棒球帽的老头嘟囔了一句:“听著像……东方那边儿的调子?”
    没人理他。大家都在听。
    那个擦鞋匠坐在街角,手里的刷子掉了。他弯腰捡起来,又掉了。收音机里还在叮叮咚咚。他盯著收音机,像盯著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石头。
    “这他娘的是啥?”他问。
    坐在擦鞋摊上的西装男,一只脚光著,另一只脚穿著鞋,也忘了催。
    “不知道。但不像是……那个什么信標。”
    “废话。信標是嘀嘀嘀。这是叮叮咚。”
    伦敦,特拉法加广场。
    戴礼帽的老绅士把收音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又贴回去。假牙在嘴里动了一下。
    “天哪,”他对旁边的人说,“天上那个东西——在唱民谣?”
    旁边一个年轻人皱著眉头听了一会儿。
    “这旋律……我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哪儿?”
    “唐人街。一个中餐馆。老板老哼这个。”
    “別扯了。卫星上怎么会有中餐馆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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